楚星遥把桌上的东西收进乾坤袋时,霜寒洞府外的禁制亮了一下。
她动作一顿。
顾明烛回来得比她预想中快。
乾坤袋里没有多少东西。两件换洗衣物,几本从外门带来的旧书,还有一只边角磕坏的木盒。
慕青前几日已经看过,她如今神魂渐稳,短时离开顾明烛身边已无大碍。
她原本只想趁顾明烛还在主峰,先去青囊峰住几日,等阵盘的事情查清楚再回来。
如今显然来不及了。
楚星遥刚把乾坤袋往身后藏了藏,顾明烛已经掀开珠帘走了进来。
半截衣袖还挂在袋口,随着楚星遥的动作晃了一下。
顾明烛看了看那截衣袖,又看向她,唇边似有若无地弯了一点。
“看来我回来得正巧。”
楚星遥心里一虚,赶紧把衣袖往袋子里塞。
“是、是挺巧的。大师姐今日回来得真早。”
“怎么?”
顾明烛走到榻边,慢悠悠地问:“星遥不想我回来?”
“不,不是。”
楚星遥立刻摇头。
“我当然想……也不是,我是说,大师姐回来便回来,我怎么会不想让师姐回来。”
话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越描越黑。
顾明烛倒没有为难她,只垂眸看向那只被她挡得严严实实的乾坤袋。
“我若再晚片刻,怕是连人带东西都见不着了。”
楚星遥听得更心虚,赶忙往旁边挪了挪,把乾坤袋抱到怀里。
“我就是随便收了几样东西,真的不多。也不是不喜欢霜寒洞府,这里灵气好,住得也舒服,大师姐待我更是……”
她顿了一下,声音小了些。
“很好。”
顾明烛在她身旁坐下,眼里带着一点笑意。
“我还没问,星遥便全部交代了。”
“我……”
楚星遥抱紧乾坤袋,辩无可辩。
顾明烛抬手碰了碰袋口。
“准备搬去哪里?”
楚星遥老实交代:“青囊峰。”
说完,她又急急补道:“只住几日。等阵盘的事查清楚,我便搬回来,不会一直赖在慕青长老那里的。”
顾明烛的目光落在那只鼓鼓囊囊的袋子上,伸手从袋口抽出一本旧书。
楚星遥看清封面,脸色顿时变了。
“大师姐,这个不用拿出来的。”
顾明烛已经看见了书名。
《清冷剑尊狠狠爱》。
封面上,一名白衣剑修将红衣女子困在墙边,眉目冷淡,动作却暧昧得很。
顾明烛翻了两页,视线在某一行停了停。
“原来星遥养伤时都在看这些。”
“这个不是我的。”
楚星遥立刻否认。
“是外门书摊卖不出去,托我帮忙处理的。我还没来得及拿走。”
“卖不出去?”
“嗯……”楚星遥硬着头皮解释,“毕竟写的是女子之间的情爱,愿意看的人本就不多。封面又画得这样明显,旁人一眼便能看出讲的是什么,大多都会避着些,自然更不好卖。”
她说得有理有据,仿佛这本书出现在自己的乾坤袋里,当真只是一场意外。
顾明烛又看了一眼封面。
“我倒觉得画得不错。”
楚星遥愣了愣。
顾明烛指尖在封面上轻轻点了一下,慢条斯理地补充:
“剑尊画得尚可。”
说完,她才抬眼看向楚星遥。
“那星遥方才——”
“大师姐别误会!”
楚星遥生怕她问出什么,急忙打断道:“我只是替外门书摊收着。况且书里这位剑尊同师姐差别很大,我对师姐绝没有什么非分之想的!”
话音落下,洞府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顾明烛看了她片刻,唇边的笑意一点点深了。
“我只是想问,星遥方才为何面色如此慌张。”
楚星遥:“……”
顾明烛低头翻过一页,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
“原来你想到那里去了。”
楚星遥耳根顿时更热,恨不得将那本话本连同自己一起塞回乾坤袋里。
顾明烛却像没看见她的窘迫,继续往后翻了两页。
“不过,这位剑尊的眼光确实不太好。”
楚星遥一时没忍住,顺着问道:“哪里不好?”
“喜欢的人就在身边,偏偏一句好听的话也不会说。”
顾明烛把书合上,抬眸看向她。
“平白叫人误会。”
楚星遥听得耳根发热。
“大师姐,这只是话本。”
“嗯。”
顾明烛把书放到自己手边,并没有还给她。
楚星遥忍不住伸手:“大师姐,你要这个做什么?”
顾明烛轻轻一避,让她抓了个空。
“学一学。”
“……好吧。”楚星遥没敢继续追问。
顾明烛将话本搁到桌边。
“慕青长老答应让你过去了?”
“还、还没有。”
“原来她也不知道。”
顾明烛指尖轻轻点了一下书封,语气听着寻常,却莫名叫人心虚。
“这么说,我还不算最后一个知道的。”
楚星遥赶紧解释:“我谁都还没告诉。刚把东西收好,大师姐就回来了。”
顾明烛看着她。
“听起来,我回来得确实不是时候。”
“不不不,大师姐什么时候回来都合适。”
楚星遥把乾坤袋往怀里又抱紧了一点。
“我也没想瞒着师姐,只是准备收好以后再说。这样显得……显得比较有诚意。”
“搬走以后再告诉我,确实很有诚意。”
顾明烛替她把袋口歪掉的系带拨正。
“说说吧,怎么忽然想去青囊峰?”
“慕青长老住在那里,换药会方便些。”
“她每日都会过来。”
“青囊峰的灵气也温和,对伤势应该有好处。”
“昨日慕青长老才说过,霜寒洞府的灵气更适合你。”
楚星遥准备好的理由一个接一个被堵回来,抱着乾坤袋不吭声了。
顾明烛没有催,只伸手替她把滑到肩头的发丝拨到耳后。
“还有别的理由吗?”
楚星遥没出声。
顾明烛最近越来越奇怪了。
从黑水渊回来以后,她说话变多了,脾气也像忽然好了许多。以前一个眼神便能让楚星遥退开三步的人,如今会坐在她身旁听她编理由,会在她慌得说不清话时耐心等着,还会故意说些似是而非的话逗她。
她替顾明烛挡过一次,顾明烛记着这份恩情,她并不意外。
可再重的救命之恩,也不该让一个人的性情变得这么彻底。
楚星遥私下里甚至怀疑过,顾明烛是不是在黑水渊被什么东西夺了舍。偏偏她的剑意、习惯,连安静时微微抿唇的样子都与从前一样,挑不出半点破绽。
“是因为阵盘。”
楚星遥低声开口。
这不过是她能说出口的理由。
顾明烛近来的变化太大。离得远时,她尚且还能装作不在意;可如今日日相处,对方又一反常态地待她温柔,她越是靠近,越怕自己又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当了真。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今日我听见水声,师姐便从主峰赶回来了。事情还没查清楚,往后若再闹出什么动静,师姐总不能每次都放下手里的事情回来。”
她偷偷看了顾明烛一眼,又很快移开。
“大师姐要修炼,还要查玄天宗。我若继续住在这里,出了什么事,你又得放下手里的事情回来。”
“青囊峰长老多,慕青长老也在那里。真有异样,她也能及时替我查看。”
楚星遥的声音越来越轻。
“大师姐已经为我耽误许多事了。我不想再给你添麻烦。”
顾明烛看了她片刻。
“说了这么多,原来是心疼我?”
楚星遥被问得一怔。
她没有急着否认,只低头捏住乾坤袋的一角。
“师姐已经替我做得够多了。我总不能明知道你忙,还事事等着你替我收拾。”
顾明烛眼里的笑意软了下来。
“可你搬去了青囊峰,我便不会管了?”
“有慕青长老在——”
“我还是会去。”
顾明烛打断她,声音很轻,却说得理所当然。
“你住在这里,我回来便能看见。搬去青囊峰,我照样会过去,只是平白多走一段路。”
她将缠乱的系带慢慢理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