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西斯科转过身：“塞缪尔，过了六年再跟我抱怨，是不是太晚了点？”

塞缪尔走到他面前。他长高了一些。虽然身形仍然偏瘦，比起从前那个总是缩在角落低头看书、有些沉默寡言的少年，眼前的青年自信许多，也坦然许多。他目光清澈，带着一种平静从容的气质，只不过，一走近弗朗西斯科，那份唬人的平静就迅速退化成了幼稚。

“六年在我这可没过追诉期啊。”塞缪尔掰着手指计较起来，“你自己说说，让我跑了多少次法院，联系了多少证人，填了多少文件？证据我都留着呢，等着以后对你当庭指控。”

“行行好，我手上的事已经够多，别再给我添个劳资纠纷的案子了。”弗朗西斯科做了个投降的手势，“这样吧，你上次不是说喜欢拜伦的作品吗？我们律所有个客户是英国书商，前段时间聊天时听他说起，他手上有一整套1879年出版的拜伦诗集，皮面精装，保存得很好。我已经同他订购了，之后给你寄来。怎么样，足够庭外和解吗？”他说完，脑袋微歪，露出微笑。

“真的？《恰尔德·哈洛尔德游记》也有？”

塞缪尔眼睛瞬间亮起，同时又有些惊讶——他上一次去里斯本找弗朗西斯科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不过吃晚餐时随口提到拜伦的书，弗朗西斯科居然一直记着。

“当然。”弗朗西斯科点头。

塞缪尔咳嗽一声，推了推眼镜，嘴角不由自主地抬起：“这还差不多。”

“当当当——原本处于优势的塞缪尔选手放松警惕，被对手一击击倒，最终弗朗选手获胜！”

糕点店门口，加比不知何时探出头来，一手拿白瓷盘，另一手拿把小银勺假装敲击，煞有介事地宣布道。

塞缪尔立刻翻了个白眼，指着店门口说：“弗朗，什么时候帮我把这小子告了吧。整个中学时期让我给他免费补习不说，上大学以后还不待宿舍，天天来我公寓蹭空调。”

加比拿茶巾擦着手里的盘子，扬起下巴：“哼，弗朗对我最好了，才不会受你挑唆呢！”

弗朗西斯科想了想：“免费补习告不了，那时加比还归未成年保护法管。蹭空调的事我努力一下。”

“弗朗！！！”

听到加比惨呼，塞缪尔笑出了声。他望着从店门跳出来摇弗朗西斯科手臂的加比，嘴角轻轻弯起，一瞬，仿佛时光出现了乱流，波尔图重回波尔图的样子。

加比今天不用轮班，为了见弗朗西斯科才来店里帮忙。他似乎格外兴奋，刚领着两人进店落座，就跑去准备餐具、咖啡和糕点，像一阵忙碌的旋风从店头刮到店尾。塞缪尔喊他别忙了，他也只是钻在玻璃柜后取面包，回着马上马上。

弗朗西斯科回过头，问塞缪尔道：“眼睛的状态稳定吗？”

“弗朗西斯科，你每次见我都要问一遍。”

弗朗西斯科不以为意：“你就来过三次里斯本，可见我问的也不多。”

塞缪尔笑了笑：“比另一只眼睛的视力差了些，不过戴上眼镜就不影响生活。能恢复成这样，我已经很满足了。”

弗朗西斯科静静看了他片刻，也跟着微笑起来：“那就好。如果需要精密检查，可以来里斯本，我帮你联系医生。”

塞缪尔同他道谢。

“对了，多谢你昨天帮我发那篇报道。”弗朗西斯科说。

“算你还有点良心。”塞缪尔笑道，“不过，能拿到独家的最新情报，我也很满意。报纸一印，我们报社就接到了很多电话，都是询问卡塔琳娜案案情的。主编特地把我叫去，说这篇独家发得很不错，全国许多报社都引用了我们的信息源，开始跟进报道，里斯本的《公众报》《新闻日报》也发了新闻。所以，说是替你打白工，其实也不准确，因为对我的工作本身也有帮助。也如你所愿，这下案件真的全国瞩目了。”

弗朗西斯科点点头，似乎感到满意。

他又问塞缪尔：“怎么样，你最初决定当记者时，说过担心自己不擅长跟人打交道，现在干下来，喜欢这份工作吗？”

“还不错，比我想得好。跟陌生人聊天难免还是会紧张，不过我也发现，即使你表现得不尽人意，说错话，让周围冷场，天也塌不下来。”塞缪尔微笑着说，“明年大概能升驻线记者，希望能做社会新闻。不升也没事。对我来说，只要有时间读书，有灵感写点东西就行。”

弗朗西斯科笑眯眯道：“哪只是写点东西，都已经是大名鼎鼎的小说家了。”

塞缪尔抬手调整眼镜：“偶尔写点短篇而已。”

“哎呀，眼镜……塞缪尔你太谦虚了，明明之前发表的小说还得了葡萄牙文学新人奖提名呢！”这时，加比端来了咖啡和糕点，马上接话道。

塞缪尔从波尔图大学文学院毕业后，就在总部位于波尔图的《新闻报》报社担任记者。工作之余，他时不时写一些文章，有散文有小说，还算满意的，就随手给杂志投投稿。自从他十二年级写了第一篇短篇小说后，就一直保持着这个习惯。全然出于兴趣，没想收获什么结果。不曾想，近些年一些作品发在杂志上，居然颇受好评；加上获了新人奖提名，甚至有出版社联系塞缪尔，问他考不考虑出一本作品集。

塞缪尔瞪了加比一眼，加比在旁边落座，做了个拉上嘴巴拉链的手势。

弗朗西斯科说：“什么时候给我拜读一下。”

塞缪尔正拿起咖啡喝，这句话让他呛了一下，他似乎差点忍不住笑，用力摆了摆手：“放心，你看了决不会喜欢。”

“我没看过，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喜欢？”弗朗西斯科反而好奇起来，“最新一篇写的是什么主题？”

“自己写着玩的，不是什么正经文章。”

对方的语焉不详让弗朗西斯科觉得有些可疑，靠上椅背，抱臂端详起塞缪尔的表情来。加比则托着脸，幸灾乐祸地看着塞缪尔如何应对。

“别拿你那副看证人的表情看我，我有权保持沉默。”塞缪尔看上去有些心虚，转移话题问道，“你回过中学了吗？”

弗朗西斯科放过了他，答道：“还没呢，等这两天带完实习生，我抽空回去看一下。你呢？”

“我回去过一次。六年过去了，你均分19考上里斯本大学的事迹仍在克拉拉·德·雷森德广为流传，尤其是布兰卡老师，总拿你当反面教材挂在嘴边。”

“反面教材？”弗朗西斯科挑了挑眉，“我还以为我带来的都是正面影响，会激励很多学生呢。”

塞缪尔说：“布兰卡老师是这样跟后来的学生说的：‘一个人原本有聪明才智，却荒废了大把时间，最后不得不付出比别人多许多倍的努力才能达成理想。你们这些没他聪明的人就更不用想了，引以为戒，不要妄想临时抱佛脚，现在就按部就班、脚踏实地地付出努力。’”

加比拍手大笑。弗朗西斯科说：“……老师真是教育奇才，这个解读的角度我始料未及。”

“别急呀，还有呢。”塞缪尔说，“布兰卡老师每次说完都会加上一句转折：‘不过，弗朗西斯科也证明了，只要愿意开始，什么时候都不算晚。’”

弗朗西斯科露出微笑。

塞缪尔说：“老师告诉我，你给她寄的圣诞礼物，她每年都有收到。”

“本来想让老师帮我说几句好话的，看来没什么效果。”弗朗西斯科耸耸肩，故作叹气，叹完气，眼睛却弯着，转头望了望店外的晴天。

“对了，弗朗，我给你带了个东西。最近理书翻出来的。”

塞缪尔拿过随身的包，从里面找出一本书。书本看上去已经不算崭新，却保存得很好，看得出主人非常爱惜。

“《斯通纳》……”加比读出封面上的英文书名。

“这是岱夕第一次来波尔图时，临走前送我的礼物。我本来只是翻了翻书，没想到从书里掉出来这个，拿来给你看看。”

塞缪尔说着，打开书封，里头夹着一张薄薄的收据，边缘已经微微泛黄。

他将收据翻到背面，递给弗朗西斯科。加比跟着探头过去。

弗朗西斯科拈着纸张，心率加快。

他看到，收据背面本该空白的地方，画着一只排队等待的小乌龟，还写着好些中文字。

塞缪尔笑着说：“估计是她买别的东西时，排队等无聊了写的，写完随手夹进了书里。这几个字我查过了，意思是‘弗朗西斯科大傻瓜’。”

加比的面部波动了一下。他马上把嘴抿成日本河童嘴部的形状，以免发出笑声。

“大傻瓜”只出现了一次，意为“弗朗西斯科”的中文字却反复了好几遍，斜的横的，就好像被人一次次默念。在最后一行，与两个字并列在一起。

塞缪尔说：“这两个字是……”

“我知道，是她的名字，岱夕。”

弗朗西斯科目光温柔，拇指指腹贴上“夕”字，眷恋地轻轻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