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弗朗西斯科站在伦敦的街头。
眼前的街道宽敞平坦,车辆川流,身着深色薄风衣的人们身背皮质公文包在街上匆匆而行。马路两侧伫立着一栋栋维多利亚时期的建筑,深红色砖墙在树木的绿叶间掩映。弗朗西斯科认出道旁种的是悬铃木,因为波尔图的行道树也大都如此。阳光穿越清透的空气,自密密匝匝的枝叶间落下,如晶莹的糖果落在他掌心。
他来到了伦敦。
弗朗西斯科合上手掌,一种久违的、令他战栗的兴奋自胸膛深处奔涌而出。
他把酒店订在大英博物馆旁,不为别的,只为岱夕就读的大学就在附近。
早在他们第一次于波尔图相遇的那个九月,岱夕就告诉了他她读书的大学在哪。那时他对待同她的关系如获至宝又如履薄冰,假装不经意地一问,也做好了她不愿透露的预期,可岱夕毫不犹豫地回答了他。
她说:“当然要告诉你啦,不然你来还我人情的时候,在伦敦走丢了怎么办。”
不过他知道的也仅限于此,岱夕曾经在这里读历史。
毫无疑问,他是为了她来到这座城市。可来了以后究竟要做什么,做到什么地步,他其实没有想好。
他订机票是一次疯狂的、无计划的行动,一开始就没有抱着这次来一定要见到她本人的执念。为什么要来?或许是追寻她的踪迹,或许是看看她生活过的城市,又或许,只是想离她近一点这么简单。
当然,如果说他心底没有隐秘的愿望,渴望在这里遇见她,那是假的。
弗朗西斯科简单收拾,从酒店出门,走在路上。
六月的伦敦比里斯本气温低许多,清凉的空气袭上他的皮肤,提醒他这是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与他擦肩而过的路人低声交谈的口音却令他无比熟悉,是他从小听安东尼奥,听他祖母说话时习惯的英语发音方式。
事实上,弗朗西斯科掌握英语比葡萄牙语更早。克拉拉和安东尼奥平时在家中用英语交谈是一个原因,更重要的是,在他年幼时,安东尼奥便有意识地只同他说英语。
安东尼奥同克拉拉说过:“既然生活在葡萄牙,葡萄牙语作为母语,长大后自是水到渠成。幼年是语言可塑性极强的时期,如果能在这时打下英语的基础,奇科往后的学业、工作都会轻松许多。”
克拉拉也同意这一看法。这在后来确实使弗朗西斯科受益,即使不谈学业发展,要是他说不来英语,根本就不可能认识岱夕。难道因果的循环在那么早的时候就已经开始?
他很少想起自己的父亲,这样久远的童年往事居然在此时此地无端掠过他的脑海。弗朗西斯科心中并没有特别的起伏,只是平淡地注视着这段记忆。
步行十分钟,弗朗西斯科就来到了岱夕就读大学的主图书馆。
这是一栋宏伟明亮的新古典主义建筑,巨大的罗马式圆顶隐在科林斯立柱支撑的三角楣之后。立柱后就是图书馆的大门,不时有学生抱着书本走下台阶,还有几个学生在建筑前的草坪上谈天说笑。
英格兰大学本科通常是三年制,算下来,岱夕两年前就该毕业,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可弗朗西斯科一面朝大门走去,目光还是情不自禁地扫过那几个学生的面容。
他踏上门口的层层阶梯,每踩一级,胸膛就跟着怦怦作响,仿佛喘不上气。门廊地板上,立柱落下的阴影与阳光交错,有如黑白相间的钢琴键,脚步踩过光和影,离大门越来越近,心就像奏响的琴弦那样颤动不已。
她不在这。不可能在这遇到她。
尽管如此,推开图书馆玻璃木门的手还是有些发麻。
来之前,弗朗西斯科已经申请了访客证件。来到二楼档案馆,档案馆坐班的年轻女孩显然是校内兼职的学生,手边放了高高一摞书,全是讲英国宪政史的,看来是个宪政迷。她本来在看书,查看弗朗西斯科的证件时,右手还夹在翻开的书页间,问清来意后嘟囔了句:
“访客啊,很少有访客预约档案馆的……”
弗朗西斯科的目光从她手中的书封转移到她脸上,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
“啊,你很像丘吉尔!他也经常露出这种看似友善实则别有所图的笑容。”女孩似乎意识到自己把腹诽大声说了出来,找补道,“呃,我说你像他,是说像他年轻没发福的时候……”
弗朗西斯科:“……”
女孩将他领到存放学生毕业信息的区域,搬出一个沉重的档案盒,打开,翻过一份份资料,最终递给他一本硬纸小册子,是岱夕毕业当年,夏季毕业典礼的名册。
弗朗西斯科翻开毕业册,目光飞快扫过各院各系,锁定历史系后,他的心脏不可遏制地开始在胸膛狂跳,就像查看自己是否在榜的考生那样。然而,扫完一遍,他的脸色就变得苍白。
没有。没有她的名字……
弗朗西斯科又看了一遍,手指越发冰凉。他视线仍黏在纸上,微微偏过头对蹲在身边的女孩道:“能麻烦再帮我找出前后两届毕业生的名单吗?”
“请问,你在找我们系的学生吗?”
弗朗西斯科猛地抬起头看向她,想起女孩刚刚读的那些书:“你是历史系的?”
学生点点头:“所以我才来档案馆兼职——查文献方便,工作经验对以后也有帮助。很多历史系的学生都会来图书馆兼职。不过我刚入学一年,前几届学生里认识的很少,不一定帮得到你……”
弗朗西斯科顿了顿,声音发干:“……你认识一个叫岱夕的中国……”
“岱夕学姐!”女孩没等他说完就雀跃地拍掌,“当然认识啦,她在我们系里可有名了。不过,你找错年份了,她是一年前毕业的,不是两年前。”
弗朗西斯科的心痉挛似的一抖。长期以来漂浮在他脑海的念想陡然变作真实,他感到一阵眩晕,马上,他就急切地问:“一年前……?你确定吗?”
“确定。”学生点点头,“学姐休学了一年,因为生病的缘故……”
弗朗西斯科仿佛被雷劈中一般,僵在原地。
因病休学。
其实,这并不是什么出乎意料的事。岱夕的身体完全恢复至少需要半年,在此之前,几乎不可能一个人远赴重洋读书。那学业怎么办?只有选择停滞。
尽管早就预想过这种可能,真的听在耳朵里,还是仿佛血液泛起冰碴那般浑身发冷。
他的记忆仅用一瞬就回到那个圣诞节,岱夕牵着他的手在路上走,因为大一下学期要上的全球史课程激动不已,而他望着她的面庞,也开始为这与他毫不相干的课程感到期待。
他记得,那条窄窄的碎石路上,她曾望着星空,同他说航海家的一生有多么浪漫。在公寓那张小小的沙发上,她谈起语言改革的历史,谈起思想的尊严,双眼闪闪发亮。她曾经忘记晨昏,在图书馆一坐就是一天,只为查那些繁复的瓷砖纹样,枯燥的贸易记录。他因此明白,哪怕当前身处的范围极其有限,目光和思想也总能与广大的天地相连。
然而使他明白这一点的她,她满脑子的浪漫和幻想,她想做的事,想去的地方,都被无情推远。
“你没事吧?你是岱夕学姐的朋友吗?”似乎是弗朗西斯科惨白的脸色吓到了她,女孩有些担忧地问,“你别担心,学姐虽然休学了一年,可她还是我们系近几届最优秀的学生之一。”
弗朗西斯科看向她。
女孩解释道:“要知道,本科发刊在历史这种人文学科是非常罕见的,可岱夕学姐三年间有两篇跨文化研究的论文发了期刊。我们刚入学的几届同学都认识她,就是因为全球史教授提供论文范文的时候,必定会有岱夕学姐那篇写中葡两国语言改革运动对比的论文。我当时佩服极了,教授的评价我还能背出来呢!‘角度新颖,思辨灵活,以强有力的逻辑分析了语言简化在民族国家建构中起到的作用。’学姐这篇论文也因此发了比较史学研究的期刊。”
弗朗西斯科听着,血液仿佛在脑中一阵阵翻涌。
“不过更厉害的还是学姐的毕业论文,不仅拿了我们院的年度最佳本科生毕业论文奖,指导她的奥斯汀教授还建议她精简以后试着投投一区的期刊。岱夕学姐原本没抱什么期待,结果真的中了!学姐毕业半年后,论文发在了全球史的核心期刊上。好像是写大航海相关的,我还没来得及读,等我写毕业论文了肯定要好好研究一番!据说学姐生病待在中国的那一年,除了养病以外,时间都花在了这两篇论文的研究上。”
弗朗西斯科心跳不止,声音干哑地开口:“请问图书馆的期刊阅览室在哪?我想去看看岱夕的论文。”
“就在隔壁,我带你去!”
女孩把他带到了存放历史期刊的书架,帮他找出那两期杂志,就回去继续坐班了。弗朗西斯科先翻开全球史那份杂志,当即读了起来。
纸页散发着墨水的气味,标题是《一朵花的旅程:大航海时代中葡贸易网络下青花瓷花卉纹样的形态功能演变》,开篇的文字跃入眼里:
“16世纪,一朵绘在青花瓷碗心的莲花,由卡拉克帆船载着,从中国澳门出发,经马六甲海峡,转过好望角,最终驶入里斯本的港口,初次造访葡萄牙的土地。尽管葡萄牙的贵族和修士尚不理解‘缠枝莲纹’这一符号背后的中国文化隐喻,双眼已本能地被白瓷上钴蓝勾勒出的美丽形状折服。从那时起,葡萄牙,乃至整个欧洲掀起了数百年的中国瓷器热潮。
“经过长期的航海贸易,这朵莲花逐渐与欧洲本土纹样交织,产生了适应当地宗教的异域变体;葡萄牙人对蓝白配色的痴迷,也逐渐从瓷砖摆件延伸至建筑装饰。当这朵莲花以崭新之姿攀上葡国教堂的瓷砖外壁,至今仍在这片土地盛放时,这段漫长的航行便超越了单纯的商品流通,成为文化交融与重塑的见证……”
之后,岱夕以“莲花”为例,具体探讨了青花瓷纹样在葡萄牙瓷器与建筑装饰中如何被应用,以及其适应当地宗教文化过程中形态发生了哪些变化。论文能有趣到哪里去?可弗朗西斯科如饥似渴地读着每一行字,感受每一处停顿中她的心潮起伏,仿佛回到岱夕和他并肩走着,在他耳边唠叨瓷砖、航海史的日子。
很快他就明白,这一研究的巨大困难就是一手史料的缺失。1755年里斯本大地震后,里斯本档案馆被毁,关于中葡贸易的原始纸质档案几乎不复存在,使得研究的开展极为艰难,可岱夕没有放弃,她改变角度,尝试从中国寻找史料。
她在当时的贸易港口澳门和烧制瓷器的江西景德镇找到了葡萄牙人向中国订购青花瓷时提供的实物参考,比如银币、版画等,这些实物证据比起纸质档案更难损毁,得以保存至今。她将这些证据与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订单对照,进行了推定和还原。此外,她重回英国后,参考了英国船长、旅行家的信件和日记,找寻其中提到葡萄牙青花瓷狂热的文本作为补充。论文结尾,她还对原始史料的缺失进行了分析和反思。
原本最残缺的一手史料,最后反而成为这篇论文最出彩的地方。
岱夕不得不待在中国养伤的那一年,他心痛她失去的时间,以为会拖累她的学业,她却反而用这段时间作研究,创造了他不能想象的绚烂成果。就像从荒芜土地开出的花,一朵生命力顽强、在任何土壤都能生长的雏菊。
论文开头第一句话,讲述那朵莲花的航行路线时引用的文献,是林斯霍顿的《旅程》,翻到参考文献列表,弗朗西斯科一眼就认出,是他当年给岱夕的那版。
他还发现,她研究的史料,许多都来自里斯本的博物馆和图书馆,说明她必定来过里斯本。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们可能曾经仅仅相距几公里。
那她去过波尔图吗?他不禁想道。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把论文扫描打印出来。”
坐班的那位学生不知何时回到了这里,半蹲着对弗朗西斯科说。
弗朗西斯科已经变成坐在地毯上的姿势,抬头笑起来:“麻烦你了。”
似乎是发觉他的神情与方才大不相同,女孩一愣。不知怎的,看着他神采奕奕的眼睛,她有种意愿,想帮他找出更多有关岱夕的信息,短暂回忆后,女孩说道:“我记得,学姐毕业之后没有直接读硕,而是去大英博物馆工作了,你为什么不去那里找找她呢?”
大英博物馆!就在离这儿十分钟路程的地方!
弗朗西斯科感到身下的地面忽然消失了,整个人像悬在虚空。
“然后呢??你见到岱夕了?”
塞缪尔拿不住杯子,当的一声搁在了杯碟上。一旁加比听得都快喘不过气了。
“没有。”
弗朗西斯科摇了摇头,
“她只在大英博物馆待了一年,为的是积攒经验。我去的时候,她已经申请上硕士,离开博物馆了。”
加比大失所望:“啊——?!怎么这样,弗朗,岱夕不会是避着你跑吧?”
下一秒,看到弗朗西斯科的眼神,加比乖乖地闭上了嘴。
塞缪尔按住加比的脑袋:“弗朗,继续说,你是怎么知道她后来去哪了的?”
“从图书馆出来,我打了个电话给大学的校报主编。”
这个校报主编就是毕业酒会上那个采访未遂的。此人称自己人脉通天居然名副其实,下午就帮弗朗西斯科联系到了在大英博物馆工作的朋友,对方抽出午休时间,同弗朗西斯科在附近的咖啡厅喝了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