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梁昭宴任由他摆弄，不厌其烦地回答着。

一切准备完毕，男人又忽然上前一步，手捧住她的脸。吻落得急，带着未消的睡意和横生的不满，舌尖尝到一点她刚涂的润唇膏的甜味。她没闭眼，他也睁着，近得能看见彼此瞳孔里那个小小的、变形的自己。

分开时，他大衣的扣子刮了她围巾的流苏，细微的嘶啦一声。

“路上当心。”他最后只说出这一句，手指在她耳后停留了一瞬，那里皮肤最薄，能触到血脉轻轻的跳。转身时衣角带起一阵风，卷走了屋里仅剩的暖气。

她听着那脚步声一级级沉下去，像石子坠进深井。围巾的流苏还在轻轻晃着，晃着。

梁昭宴没多做停留，紧着张淮铮脚步的余音往下延续，行至楼下，大红灯笼高高挂在路边，稀少的车流来往时卷起爆竹碎屑，在地上打旋。

看了眼手机，才发现原订单司机已被取消。梁昭宴有些意外，转念一想后天的过年夜，为小小的倒霉找了个得当的理由。可就在第三次取消订单的提示音响起时，车灯的光切开薄雾。

黑色轿车停稳，车窗匀速降下三分之一。关绍棠侧脸的轮廓映在窗玻璃上，没转过来。

“航班一样。”声音平直，像陈述会议编号。

梁昭宴又看了眼手机屏幕，第四次取消订单的接踵而至。

“谁定的航班？”车内，女人系好安全带，许是觉得这句话并不能很好地活络气氛，于是又补了句：“真是刚好哈！”

“行政，”他做出简短的回答，无视她展现出来的热情，仍看着前方路况：“下阶段必须转型打造品牌这条路，东拼西凑近乎于无货源的模式现在已经不适合走了。”

梁昭宴愣了一下，却瞬即跟上节奏：“需要成立品牌，那就跟需要领路人，钱忠这个人是没办法合作了。电话里说的，现在有眉目了吗？”

“平板。”红灯乍现，主驾驶的人依旧没回头。

副驾驶的人瞟了他一眼，转手拿起插在前边的平板，密码没换，一打开就是事先展现好的ppt。于此同时，身边人的解说紧随其后：“何俞明，做土方发家，眼光独到，十年的时间打造出来的商业帝国，各领域都有所涉及，凡是跟着他的人都能赚到钱，当代的传奇人物。”

梁昭宴随着他的话不断往下滑，而越滑越觉得不可思议：“这样的人，跟我们能搭上关系？”

高架桥两侧广告牌飞速后退，某个国际品牌的巨幅 logo 正被工人吊起，新覆盖旧，动作利落。

“我会想办法。”这是关绍棠的回答。

沉默压下来，只余引擎低鸣。两人都似乎对于彼此的戒备和那点隔阂都心知肚明，以至于拿完行李的时候，一前一后到机场候机厅的时候，甚至走到机舱内的时候都没开口说话。

直至发现两人的位置紧挨在一块，关绍棠才忽然开了口：“靠窗的位置给你。”

这是梁昭宴的一点小嗜好，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她内心触动一瞬，不过也很快归于平静下来：“不用，不太喜欢坐靠窗了。”

关绍棠拿着包的手一顿，垂下眼帘没再回答，只是默然地做到原定的位置。

一路无言。

落地开机时，梁昭宴刚关闭飞行模式，手机就震个不停。

一打开，张淮铮的消息从Z市那头一条条蹦出来：“到了吗？”“家里冷吗？”“晚饭吃的什么？”

字字滚烫，烫得屏幕都显得局促。

她盯着那句“想你了”，手指飞快地按着键盘：“下飞机了。”“还好，跟那边差不多冷。”“还没回家呢，不知道吃啥。”

关绍棠似乎没看见她马不停蹄地回复着别人，两人的行李几乎是一同出来的，他上前提起，最后在她面前停住脚步：“昭宴。”

这是他今日第一次唤她名字。

声音低低的，像在隐忍着什么：“走了，车叫好了。”

梁昭宴抬头，恰好没看见他一闪而过的不甘：“嗯，走吧。”

小轿车稳稳停在小区门口，里头已然灯火通明。梁昭宴刚下车，就听见身后的男人忽然说了句：“新年快乐。”

她回身，恰好与他那双眼睛对视，里面藏着什么，在此刻昭然若揭。

其实梁昭宴何尝不知道，一路上关绍棠所表现出来过分的周全，滴水不漏的冷淡，都是刻意的。像在两人之间砌一堵玻璃墙，他在这头表演若无其事，却连呼吸的节奏都在出卖费力。

这其实已经是双方所最该维持，也是最体面的关系，她想，他们本该是这个结局。

于是梁昭宴最后点了点头，礼貌地告别：“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