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子曦是个刚上一年级的小学生，原本正跟表兄妹们聚在一起，但他在这时候临时脱离了小群体，无非是正盘算着如何从盘满美食的几张桌子上淘到那瓶心心念念的可乐。

他伸出胖手开始不断桌中间摸索，但不论怎么尝试，可乐瓶总停在对角线外沿，像在嘲弄他肉窝窝的指头。见状他踮脚时肚子抵着桌沿，跳跃起来，一下，两下，还是未果。

就在此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越过头顶，轻松摘走了那瓶褐色的光。还没等杨子曦小朋友反应过来，妈妈的声音已经从远处传来，不过这回不是喝止自己未经许可偷偷拿饮料的行径，只听见：“天啊！阿昭回来啦！”

声浪像沸水泼进油锅，杨子曦被挤到墙角，手心被刚刚那只手塞了颗糖。

此声起，所有目光都齐聚于这个久未见的小女子身上，几个表嫂的声音立即开着喇叭从厨房跟着脑袋探出来：“哎呦小姑回来啦！阿俊阿晨阿妹！你们小姑回来啦！”

还没等尾音绵延而消，几个打扮着光鲜亮丽的姨妈们就率先围了上来，问候像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从四面八方涌来，重叠着，分不清谁在问什么：

“这次住几天？”

“外面冷吧？看你鼻子都冻红了。”

“吃饭了没？锅里炖着汤呢！”

而在这叽叽喳喳的寒暄中，最着急地莫过于舅妈，她赶忙把人捞过来：“咱们昭昭又时髦啦，头发烫这样漂亮哟！”边说着，边用手将人的两边头发不断往外卷一卷，漾开笑声：“这样卷好看啦！”

表姐们也纷纷过来，眼看着插不上话，就在一边眼里亮晶晶地看着这个同辈份里最小的妹妹。表哥们在茶桌上跟姨夫们和舅舅泡着茶，其中一个性子跳脱地笑着说了句：“昭昭这么就没回来，把大家都想坏了！看舅妈，小姨都被挤在后面等着呢！”

“我都给忘了！”舅妈的性子一直像小孩，乐呵呵地将人往后推：“给你给你，把女儿还给你！”

梁母早在盼着女儿，也提过她是个感性的人，因此即便如今满堂宾客，竟顾不上那些体面了。

脸上明明还挂着笑，但隔着镜片的眼还是攀上了一抹红，下意识开口，却又说不出话，只好一双手牢牢地将女儿的手握着，来回晃晃荡荡，像是那颗时时刻刻记挂着孩子的，漂浮不定的慈母心。

自一进门都没说上一句话的梁昭宴看着妈妈，心头一涩，脸上的笑容险些没维持住，带出的声音都有些发颤：“妈。”

姨妈舅妈们看她这样，又团团将母女两围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调侃着：

“这就没见，一见面就这样，是感性啦！”

“昭昭也是，是不是都没回家，别跟你哥那死小子学！”

梁昭宴被这股浓厚的人情味感染，很快就调整了心态，嘴角抿着笑一句句应着，声音不高，却清晰，像颗石子投入喧哗的浪里，激起更多的浪花。

她早已习惯亲人们的热切，毕竟从小到大皆是如此，只要是自己所到之处，总一片欢腾。

将梁母交给她们后，又前往茶室一一同舅舅等男长辈打过招呼，最后才往厨房里去。

“爸。”她望着厨房里忙碌着的男人，此时他还系着围裙。被叫的人明显身型一僵，紧接着缓缓转过头来，直直地看着自己，身后的锅里煎着鱼，霹雳吧啦地往外冒着油。

缓了许久，梁父那略带低哑的声音才从嗓子里冒出来：“回来了。”

“嗯。”梁昭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回复了一个音节。

男人点了点头，又转过身去煎着那条鱼，翻面的速度加了不止一倍：“去陪陪大家，饭菜快好了，就剩这条鱼。”

梁昭宴看了眼那条泛着金黄的鲈鱼，而她最喜欢吃的，就是鲈鱼。

招呼着坐下，还没将碗扶正，右边就夹来一块糖醋鱼，梁昭宴还没发表感谢，左边又塞过来一只大闸蟹。

“昭昭啊，现在工作怎么样？稳定没？”

梁昭宴抓紧时间将碗内撤，不着痕迹地避开尚未结束的投喂，她没让家里人跟亲戚们宣扬自己做生意的事情：“现在已经稳定下来了。”

“要我说女孩子还是回来家里面这边，其实原来的工作就很好了，是不是呀？”三姨妈总是将这句话带在嘴边，又站起身将那盘鲈鱼换到梁昭宴的面前：“一个女孩子跑到别的大城市里面去，那么拼命干什么呀？家里面又不是没办法相互帮衬的，你不想当老师可以跟我们说呀，大家一起帮你想办法嘛。”

“妈，现在这些干什么呀！”江悦鸿将饺子塞到杨子曦小朋友的嘴里：“现在昭昭还年轻，往外面多走走有什么不行啦！”

“你是不知道现在大城市也不容易，我这不是心疼嘛！”三姨妈不跟女儿争论，转而指向梁母：“小妹，你也是心大，一个刚出社会的女孩子让她跑那么远喽！”

梁母也有些委屈，但总是顾及女儿的面子，将这些莫须有的罪名揽了些下来：“孩子大了出去见见世面也不错，再说现在要管怎么管得了嘛？”

“哎呦不说不说，”舅妈向来最疼这些孩子们，对梁昭宴更甚：“大不了就回来嘛，还以为咱们昭昭是幼儿园小朋友啊？你们这些姨妈这么操心干什么啦！”说着，还不忘将一块排骨塞进一旁女儿黎萌的碗里。

黎萌跟她妈总是一条线，搭配上一毕业就考进银行体系，又以极高业绩稳居领导岗位的现状来说，在家族群里她也算是极具话语权的，于是又将一块排骨塞进梁昭宴的碗里之后赶紧搭腔：“对呀，昭昭是我们家里性格最温柔的啦，好不容易出去闯荡江湖，这得让你们鼓励，知道吗？”

而这位被誉为温柔女子的梁昭宴此时哪还有在Z市叱咤风云的神气，只顾得上左右躲闪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饭菜，但大多是无济于事的。见表姐提到自己的名字，也只能乖顺地笑着点头，时不时还恰到好处地回应着：“是”“对”之类的话。

就在此时，四姨妈从外头风风火火地赶回来，一入门她先是用带着冷意的手搓一搓，直到热了才往眼前人鼓着的腮帮子戳一戳，梁昭宴被戳地回过头，表情惊喜：“姨妈！”

“昭昭，新年好啊！”四姨妈在这群姐姐妹妹中甚有威望，当然，她与梁昭宴颇有“私情”，大抵是因为梁母与四姐之间关系最好的缘故，对于妹妹的孩子总是多了几分关注。

她先是跟在场人不断寒暄着，最后还在百忙之中抓了一把小侄女：“这么漂亮，今年有男朋友没有呀？”

梁昭宴没意料到这个问题的忽然降临，显然一怔，脑海中张淮铮的身影一闪而过，而在这间隙，众人的目光已然降至，使她不得不赶紧回过神来，笑着道：“姨妈，我哪有空啊？”

亲戚们是午夜前散的。玄关处堆着凌乱的外套和没拆完的礼品袋，空气里还飘着烟花升天后的余香。梁昭宴的屏幕还停在家族群抢红包的界面，她望了一眼父母紧闭的房门，大概是沉入梦乡了，才将置顶的聊天框拉出来，上面不出意料地满是密密麻麻的问候。

她快速按着手机：“睡了吗？”

对面近乎于秒回：“还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