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十一长假后的旅游淡季，甘南夏河机场外只停着寥寥几辆大巴与出租。

放眼一眺，山远天清，空阔得很。

褚岚深吸了口气，将两个行李箱与一个黑箱子往身侧一搁，正打算把手机从风衣口袋往外拿，便听不远处有人喊。

“褚先生！”

当下云很稀薄，紫外线照射强烈，褚岚眯了眯眼，尝试着辨认那背光朝他走来的男人。然而看了好久仍是看不清，眼睛还差些给强光逼出眼泪。

待他揉了把眼，那男人也到了跟前。

那是个年轻男人，估计不到二十，头发剪得很短，皮肤呈现出均匀的古铜色。

“褚岚，褚先生是吧？我是先前和你微信联系的导游，就是那个叫嘉措的。”男人将身份证和聊天记录一齐递到褚岚眼前，见他点头，这才从他手上接过行李。

“叫我褚哥就成……这俩箱子麻烦你了，黑箱子我来搬。”褚岚将箱子掂了掂，抱稳，“车停在？”

“我带哥过去。”

嘉措向前走了一阵，忽然像是记起什么似的回过头，视线落在褚岚挑蓝的发尾，他咧开嘴笑起来：“哥人帅，头发也染得很漂亮。”

话糙，但胜在真诚，褚岚也不羞，大方一笑：“那当然，我自个儿在家染的。”

俩人最后停在一辆墨绿色的越野车前，褚岚将车从前往后仔细打量了一番，只不过他对车没什么研究，到头来也单看出那车应该有些年头了。

嘉措给褚岚开了副驾的门，这才绕到后备箱去安置行李。

这车外边漆掉了不少，里头收拾得倒很干净。褚岚坐稳后便要关门，却听嘉措连喊几声“等等”，紧接着拳头大的门缝里给人塞进条羊毛毯。

“路上风大，哥盖着吧。”

“谢了啊。”

“小事！”嘉措坐上驾驶座，抽长安全带系好。越野车发动机排量大，启动时伴随着一阵轰鸣，待声音弱下来后，嘉措忽然问，“还好么？”

褚岚愣了愣，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在说高原反应的事：“嗐，没事！我之前跑拉萨玩了半月，啥事没有。”

前头与货车会车，嘉措利落地打转向灯变道，又问：“哥带便携式氧气瓶了没？”

车速加快，只开窄窄一条窗缝反而风声更大，褚岚摇下车窗，应道：“嗯。”

“血氧仪呢？”

“不敢忘。”

“那就好。”嘉措点头，“高反这事玄乎得很，有些人上得了青藏，却受不住甘南。哥你千万别轻敌，别看一开始活蹦乱跳的，多数人落地四个小时后才逐渐有反应，今晚也别急着洗头，容易头晕犯恶心。”

“成。”

老越野很快驶上316国道，行过一段直路后，出现不少急弯与起伏。

褚岚看嘉措面容实在稚嫩，先入为主地拿他当刚上路的新手，没少替他捏把汗。嘉措自个儿倒是始终从容，把车开得很稳。

褚岚不由得好奇起来：“车技不错啊，你年纪不大吧？”

嘉措挑起半边眉，有些得意：“刚满十九。”

“那你过了实习期应该也没多久，这么稳，下了苦功夫？”

“也不算。”嘉措露出点青涩的笑，“十六那会儿，我哥把我丢在郊区练过个把月，一来二去手就熟了，只是年纪不够没法上路，刚满十八我就把证考下来了。哥呢？”

“倒是拿证了……”褚岚有些无奈，“我爸妈总说我心粗，怕我开车上路惹事，平时都不给我摸车。大二把证考下来后，驾驶证就闲置到现在，以后要真想捡起来，估摸难呢。”

嘉措轻轻摇头：“哎呀，哥不是z大的嘛，脑子那么灵光，上手是分分钟的事——对了，眼下是淡季，店内没啥客，不过有个和哥一样长租的常客，是个来采风的小说家，写悬疑的。”

褚岚淡淡一笑，眼神有一瞬飘忽：“我以前认识个朋友，特别喜欢这类小说。”

嘉措眼睛亮了亮：“那小说家名声可不小，哥可以打个电话问您朋友要不要签名。”

要签名？那朋友正在他黑名单里躺着呢！

褚岚干笑了声，说起违心话：“好嘞，我问问。”

嘉措稍作停顿，才继续说：“写小说那哥人很不错，就是性格有点怪，来了几百回甘南，我就没见他出过旅馆。他夜里喜欢坐在一楼听歌写书，您同他年龄应该差不多，要是乐意，可以去找他聊会儿。”

褚岚把手架在车窗上，一眨不眨地看外头大片随风翻滚的黄草：“得嘞。”

近八小时的飞行与中转时间令他疲不堪言，刚开始还兴致盎然的人，不到半小时过去，眼皮子已经重得快撑不开了。

合眼前，他看到路前方有牧民正赶着一群牦牛过路。长鞭不断甩动，却没甩去牛身上，只是摔炮似的往地上砸，用声响引导牛群的方向。

啪，啪。

车窗升上去了，只留下条很窄的缝，车慢下来时，涌进来的风也变得很慢。

唰，唰。

唰——

车窗被降下来，一只手自外头伸进来摸上褚岚的肩头：“哥，到了。”

越野车贴了深色隔热膜，又有嘉措堵着窗口，车里暗得看不清外头景象。褚岚迷迷糊糊地问：“几点了？”

“下午六点。”

褚岚猫着腰从车里钻出去，眸子倏然被漫空火云烧得亮起来。视线从焦红的群山，跨越辽远天地落向了成片的枯黄。正值牧归时分，有牧民正挥鞭赶羊，路指向东方。最后一眼，生灵与红日一并消隐于地平线处。

嘉措正忙着从后备箱往外搬行李，他冲褚岚抬了抬下巴：“当心点儿，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给你拿氧气袋？”

“没事，你先忙。”褚岚深呼吸，凉风里弥漫着久晒后干草的气味。

见嘉措把手摸上那大黑箱，褚岚忙凑过去搭了把手。嘉措看出他的在意，笑起来：“这里头装了啥宝贝？”

“哪儿有什么宝贝，吃饭的家伙罢了。”

越野车车头正对着一间民宿，民宿门楣上的木牌匾已脱了色，仅能勉强看出“甘南锦天”四个大字——与网页上的宣传图大相径庭。

然而比起那朴实风的名宿，先入眼的还是一旁停着的黑色方头越野车，饶是他这外行人都能认出来是辆奔驰大G。

在这沙多风大的地儿开这种等级的豪车，是人傻钱多，还是纯钱多心宽？

褚岚摇摇头，不等嘉措带路，自个儿抱起那黑箱子就先进去了。

确实是淡季，一楼的桌椅都空着，唯一的人影在柜台后边。

“??????????????????????????????????！”

柜台后的男人把脸从暗处探出来，冲褚岚咧嘴，露出与黑褐肤色很不相衬的两行白牙。

褚岚给那男人回了个很有分寸的淡笑，这才侧脸看向嘉措：“什么意思？”

嘉措帮他把黑箱子搁去桌子上：“吉祥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