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岚耸肩：“我不会说藏语怎么办？”

“没关系，”嘉措摁矮俩个行李箱的拉杆，隔了两步距离，把车钥匙扔向柜台，“他会讲普通话。”

“褚先生没错吧？”柜台边的男人晃了晃恰好吊去他食指的车钥匙，嗓门大得像是放炮，“我是朗达，嘉措他大哥，也是这儿的老板，咱们一周前通过电话的。”他与褚岚握了手，“你这耳钉形状还挺特殊！”

褚岚一笑，略微偏头，扯着右耳垂往外轻拉开，完整露出那只莫比乌斯环状银耳钉，笑道：“我总喜欢一些奇怪的东西。”

“酷啊！”朗达数他的耳洞，“有四个。你打的时候疼不疼？我初中那会儿也想打，听人说疼得像是把耳朵拔了，就没敢。”

“没那么夸张，但也算是疼。”褚岚直言。

“那咋还打了四个？”朗达把开好的房卡给他推过去。

“高中憋坏了，大学可劲叛逆了一把。”褚岚翻开房卡，看见【206】。

“喝几口水适应适应水土，咱们坐下聊吧。”朗达把一杯白开水递到他手里，“你是要从甘南到西宁，再到敦煌吧？这条线嘉措倒是熟，只是你头一回来西北就跑这么长的线，免不得辛苦的。”

褚岚抿了口水，温热的，很舒适的温度：“两个月也不短，我不赶时间，慢慢来就行。”

民宿没有电梯，嘉措帮他把行李都搬上了楼。进房前，他恰好瞥见对面房门上挂着【201】的金字标。

嘉措在车上那会儿说得没错，高反是会慢慢显现的，但也可能是刚才哼哧哼哧搬行李箱上楼的锅。褚岚刚在浴室把身子抹干净，坐上床的那刻，脑袋就开始发晕。

他拿血氧仪一测，嗬，血氧饱和度已经掉到了82%。他有气无力地吸了几口氧，又抽空给嘉措发了条信息，便倒头睡去。

醒来时天已经黑透了，手机叫褚岚摸得闪了闪，他抻着身子喃喃：“九点了……”

上了飞机后他就没吃东西，这会儿倒也不觉得饿，只是胃里空空还是不大舒服。他披了条外套，便出门往楼下走。

先前他已和朗达沟通好，民宿管饭，但眼下离饭点已过去很远，家常菜应是没得吃了。好在他这人日子一向过得很随便，买几包干粮填填肚子便足够了。

下楼时恰好碰上嘉措，那小子一瞧见他，连忙喊等等，嗖地窜到厨房里端出几盘热腾腾的菜：“给哥热着呢，我担心哥不服水土，今晚先吃点清淡的适应适应，明天再让人烧点荤的。”说完又在饭桌边放下两盒药，是乙酰唑胺和□□。

褚岚感激地谢过嘉措，淡菜在哪儿吃，滋味都大差不差，也好接受。他三两下把饭菜吃完，就拿着药上楼收拾行李去了。

他将两个挡路的带轮行李箱踢去墙角，站到那宝贝黑箱前，解了它的密码锁，将箱子在地毯上摊开。

他先前同嘉措说那黑箱子里装的是他吃饭的家伙不是假话——摆在上层的是高配置声卡、电容麦克风和散热器，放在下层的是落地三脚架、视频传输线、补光灯等杂物。

订民宿时他挑挑拣拣，眼睛都差点花了，最后看中了这民宿卧室里的大桌。眼下把大大小小的设备都摆好后，桌上仍有多余的空间放置杂物。

接下来的一个月，这里就算他的固定工位了。

桌子正上方装了个鹿角状的挂钩，最后给褚岚挂上个铜牌吊坠。

那吊坠在鹿角上转了几圈，最后停了晃，正面朝外，錾刻的字是——

【衣山】

半小时后，褚岚神清气爽地下楼开启夜生活。

民宿内外都是吵的。甘南十月夜里风大，刮得外头草啪啪直响。屋内朗达嘉措俩兄弟支了张桌子打骨牌，牌是牛骨制的，摔在桌上更是一种格外清脆的响。

褚岚背着手去瞄了眼，实在看不懂规则，悄摸走了。

一楼有块饮茶区，说白了也不过是靠墙摆了两张桌，桌边各自摆上两张长凳，两桌间只用一扇屏风隔开。

靠内那桌已经坐了一人，褚岚自然而然在另一桌坐下。也是坐稳后，他才自嘈杂的骨牌声中听清了一阵微弱的歌声——是隔壁桌客人在拿蓝牙音箱外放音乐。

再仔细一听，褚岚抿了口茶藏去嘴角的笑意。

好巧，是衣山的歌。

外头风小了些，褚岚听见画屏后笔尖磨擦纸页的沙沙声响，与他的歌声交融在一块儿，有种别样的滋味。

先前听嘉措提到有位小说家喜欢夜里在一楼听歌写作，估摸着就是这位了。

正寻思是否要打声招呼，隔壁男人先开了口：“是杰作吧？”

褚岚没反应过来：“什么？”

男人于是调高了音箱的音量：“衣山的歌。”

褚岚笑得弯了眼，毫不自谦：“当然。”

男人又说：“我最喜欢他这首《天葬》。”

“我也喜欢。”褚岚笑说，“只是这首歌作为他的成名作，有灵气，但不够成熟，商业化价值也一般。”

那男人似乎是停了笔，很长一段时间里褚岚都没再听见他的写字声：“曲子的生命力是很重要的。”

“太过迎合市场的曲子反而丧失了美感。”男人又补了一嘴。

“看来你对衣山很满意？”

屏风后的影子点了点头，男人说：“他创作能力和音准水平都很高，但最吸引我的还是他的嗓音。”

嗓音？

褚岚并不觉得自己的音色有何特殊之处，出于礼貌，还是笑了声。

十一点半时，嘉措和朗达那头停了牌。

嘉措走过来，关切道：“褚哥，你今天刚上高原，还是早些睡吧，当心高反冲头哩！”

褚岚于是起身整理衣裳，打算在回屋前与那一见如故的小说家见一面。他绕过屏风，乐呵道：“还没问过你的名字。”

男人手上转着的笔忽然“啪”一声掉去了地上，他二话没说便弯腰去拾，头埋在膝前，把脸遮得严实。

从褚岚的角度看过去，这男人身材和衣品都很不错，肩宽腰窄，把衣服撑得很有味道。

然而那男人捡个笔还捡出花来了，像是忘了怎么抬头似的，半天都没能直起腰来，连那身挺括的名牌风衣都随他的动作折出好些皱褶。

期间那男人还体贴地让他先上楼休息。

“没事。”褚岚很善解人意。

然而再拖拉，捡笔至多也花不了三分钟。那男人磨蹭着把笔在桌上搁下，轻轻吸了口气，这才仰头冲他看过来。

褚岚则微笑着将他看去。

那是一张皮相骨相皆极佳的面容，饶是他一个大男人瞧了都忍不住要夸上几嘴。

多惊艳的外貌啊！

哈哈，前男友……

褚岚转身就要走，那男人却猝然握住他的手腕：“我叫谢迩，很高兴认识你。”

说完，又补了一句：“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