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什么意思？

谢迩是当真把他给忘了，还是在故意挑衅？

褚岚比谁都清楚，他这前男友从小有个脸盲的毛病。过去，谢迩哪怕是面对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班同学，也时常甩出“不认识”三个字，要么就是冲王五喊李四，张冠李戴。再加上那小子还近视，脱下眼镜更是六亲不认。

他褚岚从前在谢迩心底大概算特别的，即便隔大老远，谢迩也能认出他来。

六年过去，谢迩终于把他的脸也给忘了。

褚岚脑袋里嗡嗡作响，心脏一瞬加速，几乎要从他嗓子眼里蹦出来，又在一瞬间慢了下来，连带着呼吸也跟着缓下去。忘了也没关系，反正他们早就没有可能了。

见他迟迟没张口，谢迩略微皱眉：“你不是还没同我说名字吗？”

褚岚勉强笑了笑，掰开那人温烫的、仍环在他腕骨上的手：“楚山。”

他说谎不打稿，怕那人追问，还贴心地补充：“楚国的楚，山峰的山。”

谢迩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来，这么一瞧，个子比从前还更高了些。他垂眼看过来，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好名字。”

“谢谢。”褚岚礼貌地把头低了低，“我有些恋床，得多躺会儿才能睡着。夜深了，谢先生也尽早休息吧。”

谢迩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褚岚上楼时从木扶手的空隙里往下望，看到谢迩又坐回了座位，只是他没再动笔，身子向后歪在墙上，不知在想什么。

褚岚把视线收回来，加快了脚步。

房间里很暗，窗外也是。褚岚在床头坐下，恰好能透过玻璃窗看见沦陷于浓夜中的草野。

他几乎是下意识想起了六年前的深夜，想起几乎震得他耳鸣的篮球击地声，想起幼稚的谎言与恶毒的咒骂，还想起了一阵接一阵扑向他俩的、极闷热的暑风。

然后他想，他不再是当年的他，谢迩也不再是当年的谢迩。

所以，谢迩记不起他会更好。

第二天的行程比较简单，午后才出发，褚岚没定闹钟，一觉睡到了将近十点。

他做了半宿噩梦，梦里都是谢迩的冰块脸，好在没太影响他的心情。

洗漱后，褚岚懒洋洋地打着呵欠下楼。

这个点多数住客都出发去景点了，公共区很空，却不算安静，隐隐约约能听见点争执声。说是争执也不太对，那语气听着更像是俩人在激烈争论着什么。

他走近柜台，看见了眉头紧锁的老板朗达和木头似的谢迩。

朗达把柜桌噔一叩：“你就不能采用创新点的世界观么？多营造些离奇惊悚的氛围啊！现在读者追求的是什么，不就是肾上腺素飙升的快.感嘛！诡计之所以被称作诡计，首先就得新奇复杂到让读者压根猜不着啊！”

“我不喜欢新本格和变格。”谢迩斩钉截铁道，“我讨厌超现实背景，更讨厌依赖虚构规则的逻辑链，违背常理不说，多数还欠缺逻辑。用三流幻想小说手段来实现不可能犯罪，本质就是烂俗爽文。至于变格，你要是喜欢那种刺激就去找惊悚片看，反正我不写。”

“你就犟吧！要与时俱进知道不知道？”朗达抬头时恰好和褚岚对上眼，面上的焦躁顿时一扫而空，“哎，小褚，早哇！”

谢迩回身打量他一眼：“楚……山？”

褚岚心想那家伙大概是又犯脸盲了，只笑着点了点头。他在谢迩身侧的高脚椅上坐下，接过朗达递来的一碗温热的酥油茶，浅尝一口，甜丝丝的。

其实酥油茶究竟是什么滋味他到现在还说不上来。

去年他在香格里拉把正宗与不正宗的都尝了一遍，喝出了各色滋味，咸香醇厚的，奶味浓郁的，草本味重的……幸运的是他从没尝出腥膻亦或者其他怪味。

他并不挑食，咸的甜的都能入口，只是刚醒就吃甜的着实犯腻，强忍着又抿了两口，他就把碗搁下了：“刚刚你俩怎么吵起来了？”

“偏好的悬疑小说流派不同。”谢迩低头写字，褚岚看过去，还是昨晚那本牛皮笔记本。

谢迩大概也是刚醒不久，头发有些微凌乱，发顶还打着卷。他披着一件针织外套，昨晚那股强烈的精英气质弱去不少，好容易有些烟火气了，面上却依旧是又臭又冷。

褚岚非常不喜欢叫话落去地上，这会儿哪怕万般不情愿同谢迩交谈，也还是接话道：“那谢先生喜欢……”

谢迩忽然扭头看过来：“叫我谢迩就行了，朗达说我们年纪相仿。”

褚岚接受了他的提议：“所以，谢迩，你喜欢什么流派？”

“说不上喜欢，但我只写本格，且很讨厌新本格和变格。”谢迩将他面前的酥油茶往回推向朗达，与褚岚的茶碗并排，“我喝不惯这茶。”

“真挑食，这也不吃那也不吃，也不知道怎么养到这么大的。”朗达嘟囔着收走了两个搪瓷碗。

褚岚注意到谢迩的笔尖在朗达离开后飞速游走，一行写满又往下一行写，但其实仔细看去是毫无规律的字词组合，比如【焚尸】与【失血性休克】。

“我听嘉措说你是来采风的，所以现在是在构思新作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