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一开，褚岚就毫不客气坐到了副驾驶去。

他确实是在躲着谢迩，当初他俩掰得太不愉快，他虽胸怀宽广，对当年谢迩的行径表示谅解，可他拿不准谢迩对他什么想法——毕竟至今已经六年了，他们的全平台社交软件都还躺在对方的黑名单里，保不准那小子怀恨在心，最后闹得谁都不好看。

褚岚从包上取下那只胖山雀，抬起来对着前挡风玻璃拍了张打卡照。天气不错，玻璃外是连片的青稞田，层叠的金浪翻涌，风自远山卷过来，有淡淡的草木香。

外头空气有些凉，嘉措要开暖气。褚岚刚把窗户关紧，就听见咚咚两声不轻不重的敲窗声。

他偏头，冷不丁看见谢迩将脸贴得离窗玻璃很近。在隔热膜的滤色下，更是阴得吓人一大跳。

在褚岚犹豫的一秒里，谢迩又敲了两声。

车窗降下去了。

“插这个U盘。”谢迩从窗外伸进一只手，一只纯黑U盘落入褚岚的掌心。

谢迩不急着走，就那么弯腰俯着身子，倚在副驾驶的车门处，盯着褚岚看。大概是察觉了褚岚的迷茫，谢迩又解释了一嘴：“他车上没有拷歌，用我的听。”

褚岚啊啊哦哦应了，低头摸了半天还是没找着插口，最后还是嘉措帮忙插上了。U盘扫描完成后，褚岚扫了眼列表，几乎是清一色的纯音乐，带词的都来自同一个歌手——衣山。

坏了，忘记这档子事了。

不知道日后谢迩发现他的旅友兼喜欢的歌手都是他罪恶的前男友，会是什么心情。

说实话，挺可怜的。

嘉措显然没意识到谢迩歌单里有大半的纯音乐，还以为是老车的毛病，每每碰着没词儿的就切歌，不出意外的话，这一整日的车程都会是衣山的专场。

刚开始褚岚还有些坐不住，可没到一分钟他就冷静下来了。比起欣赏自己的歌声，他和嘉措更多时候是在听谢迩讲话。

那小子喜欢自说自话的毛病还没改，短短十分钟的车程，他从疑似鬼故事的虚构谋杀案讲到近期的刑事案件。

明明平常话少得可怜，沾点刑法的东西倒是能侃侃而谈。

越野驶入扎西奇街时，褚岚插了一嘴：“我们一会儿要去拉卜楞寺。”

“嗯，接着去看一个湖，然后回民宿。”谢迩的目光在烧褚岚的后脑勺。

“我的意思是……你得注意一下。”褚岚降下车窗散热，先前蒙上一层黑雾的景致一瞬变得清亮起来，“信不信是咱们自个儿的事，但咱们得尊重人家的信仰，那些悬疑案子啊鬼故事啊就留到返程再讲吧。”

谢迩低低应了一声，褚岚也不知道他听进去没有。

越野车在扎西奇街的一处泊车点找到个空位，已经能远远看见转经长廊的彩绘木制转经筒了。虽是淡季，但街上人不算太少，来往的多是一身当地藏民打扮的年轻男女。

“欸褚哥谢哥，”嘉措倒车时一面等后头行人过路，一面说，“从前那些来甘南的客人都喜欢换身藏服拍照往网上晒晒啥的，你俩长这么好看，不想去试试？”

“不要，麻烦。”谢迩一口回绝。

褚岚不理会谢迩，笑道：“试倒是可以试，照片就不拍了吧。”

“为什么不拍？”谢迩忽然插嘴。

因为他当年没想到要分开私人号和工作号，导致微信加满了工作对象，而他作为一个不露脸的网络歌手，为了避免出现手滑晒照一类事，渐渐地就不再给自己拍照了。

他当然不能那么说，只笑了笑。

嘉措大概是猜出他不想答，赶忙接话：“那正好，咱们就用不着找旅拍店了，我带哥去家纯正的藏服店租衣服——谢哥，你真不穿？要我说，你和褚哥一块穿，俩个人光是站那儿，都给我藏族小伙长脸面。”

谢迩还是说：“不要。”

几分钟后，嘉措把车在路边停稳，跳下车去给褚岚开门：“谢哥你在车上歇会儿哈，我俩动作快点。”

然而褚岚下车时发现谢迩也跟着下了车，他无奈地笑了笑，跟在嘉措身后进了店。

这家的藏服果然正宗，配色和设计既讲究又大气。

老板娘出来接待，同嘉措简单寒暄过家常，才把黑亮的眼睛转向面生的两位：“俩位小哥今天来是要买还是租衣裳？”

“租，尝点鲜。”褚岚笑答，“不过我对藏服没什么研究，得麻烦您推荐推荐。”

“不麻烦。”老板娘笑得合不拢嘴，又转向谢迩，“这位小哥也要我推荐么？”

“嗯。”谢迩答。

“我看看哈，你俩有什么色彩偏好没？”老板娘在衣架里翻动。

“唔……蓝色？”褚岚指了指脑袋，“我头发给染蓝了，色彩统一些应该更协调。”

“好嘞。”老板娘又看谢迩，“这位小哥呢？”

三人皆朝那惜字如金的谢迩看过去，谢迩只不紧不慢说：“蓝。”

褚岚哽了哽。

老板娘呲地一笑：“那我得费点功夫搭配，怕你俩撞衫尴尬。”

“没关系。”谢迩这回答得倒很快。

褚岚嘴角一僵，险些没绷住笑脸，他忙凑过去：“姐你别听他的，麻烦您给搭两套不一样的。毕竟和人撞衫，谁丑谁尴尬，我人没他帅，剩下的就不用我说了。”

“净瞎扯！”嘉措趁适才三人聊天的工夫到外头买了三杯酸奶来，这会儿挨个分了，“谢哥啊，之前也只有情侣非要挑同色的衣服，你就别凑这热闹了吧？”

哪壶不开提哪壶，这孩子怎么这么机灵？

褚岚咽了口唾沫，拿眼角瞄了谢迩一眼，见那人没啥反应，这才松了口气，更贴心地替谢迩解围起来：“今年的流行色嘛，大家都挺爱的。没事儿，随他来吧。”

“成吧……”嘉措抿了口酸奶，唤住那准备往仓库走的老板娘，“姐，今天风大，他俩落地也还没多久，您给他俩搭厚点儿。”

“成嘞，他俩个儿高，骨架漂亮，穿厚袄子铁定好看。”老板娘说着手掌翻动，比了比他二人的肩宽，便指了角落里的两个换衣间，“你俩先进去，一会儿我拿衣服出来给你们搭在架子顶上。换衣间里头有椅子，脱下来的衣服你俩放上头就行，我再收拾。”

“麻烦姐了。”褚岚边说边往最里头的换衣间里走。

他无所顾忌地将冲锋衣拉链拉下后，才意识到这换衣间搭得有多简陋——换衣间是铁架子搭成的，逼仄不说，没临墙的三面皆为独立的毡布。

也就是说，他和谢迩的换衣间之间仅仅隔了一张可以随意活动的布。

谢迩生得手长腿长的，更衣时胳膊总往褚岚这头撞，一撞，那条布就要起涟漪，动作再大点，顶头挂布的地儿就喀拉一响，好像在和他说欢迎光临。

褚岚胆战心惊，却也不好意思让谢迩动作轻点，毕竟没法解释啊，说他怕谢迩动作太大把帘子掀了，让他俩坦诚相见么，都是俩大男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