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一下吧,我叫陆晚泊。”
应喧循声转过去。
灰尘满面,他的眼睛竟越发闪亮,随着笑容而闪动,仿佛会说话一样。
“嘶。”陆晚泊眼角抽了抽,迅速换上了一副龇牙咧嘴的表情。
他的颧骨和下巴各有一块鲜红的血痕,是擦伤的。
“不疼吗?”应喧说出了第一句话,之后话便也顺理成章地脱口而出。
“你会说话呀?”陆晚泊一拍脑袋,又笑起来,“不大疼,习惯了。我刚刚是不是很酷?”
“酷?”应喧听到了陌生的词。
“就是很帅啊,厉害啊,让你很崇拜啊,有吗?”
应喧点点头。
摔得很厉害。
陆晚泊被夸得心花怒放,简直想原地表演几个尖翻:“小孩,你要不要试试?你们这里人太少了,都没有和我玩。”
“刚刚那个人,不和你玩吗?”应喧想了想在旁边指点的人影。
“哦,那是我教练,他很忙的,没时间和我玩。你到底有没有兴趣?”陆晚泊大声问。
应喧诚实地摇了摇头,这伤看起来又脏又疼,让人畏惧。
陆晚泊脸上浮现出一丝遗憾。
应喧站起来:“我要走了,阿嬷在等我。”
“那你明天还来吗?”陆晚泊问他。
应喧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
陆晚泊嘴角立刻耷拉下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应喧,是很热闹的意思。”应喧站起来,犹犹豫豫地走了两步,又回身问道:“糯米糍是什么味道?”
“你明天来,我告诉你。”陆晚泊龇着牙笑。
待他沿着小路回到老公园时,打牌的人依然还在,应喧悄悄松了一口气。
回去的路上,他又和阿嬷说了一遍,今天又看到了那个人。
“让你喊我呢。”阿嬷说,“那是偷小孩的人,别傻乎乎被骗走了。”
“我喊了,阿嬷没有听见。”应喧为自己辩解,但不敢说他已经与那个“人贩子”交换了名字。
第二天,他真的尝到了冰凉凉甜丝丝的糯米糍,中间裹着脆脆的炒花生,香气久久不散。
第三天、第四天,第不知道多少天,他去了新公园很多次,才发现世界上竟然还有这么多好吃的。
过了一段时间,陆晚泊才后知后觉地问道;“你几岁了?”
“九岁。”应喧喝着陆晚泊带来的褐色饮料,这也是平日里阿嬷根本不让碰的。
“比我还小两岁,那你怎么没上学?”陆晚泊问。
“阿嬷说我太聪明了,不需要去上学。”应喧照实回答。
“挺好的,我也不想上学,学校太无聊了。”陆晚泊又替他打开了一瓶可乐。
应喧迟疑了一下,没有伸手接。
陆晚泊把可乐往前一推,“你喝。我还有很多,没人管我。”
应喧心安理得地接了过来,咕咚咕咚往嘴里灌。可乐甜得扎嘴,比阿嬷煮的凉茶更甜,“你没有阿嬷吗?”
“没见过,都不知道长什么样。”陆晚泊说,“听说这里是我老家,但我不知道,我还是第一次来。”
应喧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喝完可乐,他就要回到老公园了。走之前,他看了看陆晚泊。
“别看了,快走吧,明天给你带柿饼,中间是流心的,就像糖浆一样。”陆晚泊说。
应喧点点头,转过身飞快地跑了。
阿嬷在打牌的时候听人家说,红砖别墅里新搬来了一户,大人打孩子打得很厉害,小孩每天都青一块紫一块的。
“天底下怎么有这样的父母,可怜的囝仔。”阿嬷叹气,一边给应喧夹菜,“你最近怎么越吃越少,多吃点。”
应喧打了一个嗝,才觉得肚子里的气泡少一点,匆匆扒了两口米饭便说饱了。
“话越来越多,饭越吃越少,难不成你张着嘴巴吃空气了?”阿嬷骂道。
应喧每天下午都会去新公园坐一会,吃饱喝足,又赶在阿嬷发现之前回去,这项秘密行动让他舍不得告诉任何人。
直到后来一个小孩偷偷跟着他到了新公园,看得紧的大人找了过来,这才发现每天被殴打的小孩原来是在练稀奇古怪的体育项目。
“交朋友是好事。”阿嬷用筷子敲他的头,看起来并不大生气,只是叮嘱:“下次要告诉我。”
应喧点头,原来每天都见面的就是朋友。
一场台风刮过,门口树上的芒果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地上的果肉都被大雨冲得一干二净,叶片闪闪发亮。
台风轻易地过去了,老公园里热闹依旧,新公园却恢复了往日的冷清。
应喧在长凳上坐了一整个下午,久到阿嬷都寻了过来,用宽厚的手掌拍拍瘦弱的肩膀:“回家了。”
应喧没有动,怔怔地看着前方。
“他可能今天有别的事呢,明天阿嬷带你来。”阿嬷补了一句。
阿嬷不打牌了,陪着应喧在新公园等了一天,直到傍晚的海风吹得芭蕉树的叶片哗啦啦作响,他依然没有等到消息。
时间一到,应喧主动站起来,往回走了。
跨进家门时,他问:“阿嬷,我是不是没有朋友了。”
“芒果树不是你的朋友了?”阿嬷在后面说。
应喧摸着老芒果树粗糙的树皮,郑重地说:“树是我的朋友。”
至少还有芒果树。应喧转身牵住了阿嬷的衣角,得到了宽慰,心情又轻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