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应喧七八岁的时候,鹿港渐渐有了外地人,一片火似的红花檵木从围墙里向外蔓延,同路过的人热情地打招呼,他们路过门口高高大大的芒果树时,总会发出“哇”一声惊叹,对着树拍照,看木门上褪色的年画。
应喧就坐在树下的石头上,空气里漂浮着芒果过分成熟的又甜又烂的香气。
“小孩,你不上学吗?”
“你几岁了?爸爸妈妈呢?”
路过的人会问,但往往得不到回答,他们哀怜的目光扫来扫去,最后往往叹道:“可怜的小孩,白长这么漂亮,竟然是个傻的。”
如果阿嬷听到了类似的声音,便要拿着扫帚从屋子里冲出来,“死外猴,快走!”
游客见识了本地人的凶悍,飞快跑走了。
阿嬷清晨拜了神,上了香,锁了门,便带着应喧来到老公园里打花牌。
老公园是什么时候修建的,谁也说不清,谁也不在乎。大人们在公园里打牌下棋,小孩们就玩捉迷藏和老鹰捉小鸡,从生锈的滑梯上哇哇叫着下来。
阿嬷打牌,应喧就在旁边帮她算牌,没过多久,阿公的胡子翘起来,瞪着眼睛,“这牌怎么打!让小孩旁边去!”
“阿三咧你输不起了。”阿嬤笑嘻嘻,打发应喧到旁边去。
应喧便到不远处三岔路口那棵树下坐着。他从小看着阿嬤打牌,不识字的时候就已经会算牌了,一老一小强强联合,在牌桌上杀得落花流水。隔壁的阿三公输得最多,时常拍桌子喊着作弊。
坐在树下可以看到两条少有人至的路上铺满了杂草和落叶,都通向旁边另一座新修的公园。
新的公园更远,设施很新,也很陌生,透露出一股浓烈的排斥老人的气息,理所应当得到大家的嫌弃。按照阿嬷的话说,“都是浪费钱。”
于是乎,当那几乎被杂草淹没的路里走出来一个人时,应喧睁大了眼睛。
耳边打牌的声音哗啦啦,小孩的哭闹和欢笑也不停息,但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里。
只有这个陌生男孩走到了应喧面前,又从应喧面前路过。
“你一个人吗?”
他在应喧旁边坐下,高高瘦瘦,头发一绺一绺弯曲着,耷拉在额头上,被汗水弄湿了,衬得两只眼睛出奇的亮。
应喧点点头。
“你几岁了,不上学吗?”
这跟家门口的游客问的一模一样,应喧打定主意不回答,盯着眼前的石子路。
两只手忽然捏了捏着他的脸,向两边拉了拉。
“好像糯米糍。”男孩说着又捏了捏。
应喧被迫转过脸来,轻轻一缩,便从他的手中滑了出来,起身跑到了另一棵树下坐着,背对着他。
陌生男孩又问了两句,见应喧不回答,也觉得无趣,又从小路里消失了。
下午应喧问阿嬷什么是糯米糍,阿嬷说,“跟麻糍差不多吧,但我们岛上没有,想吃要走很远。”
应喧摇头:“那我不要吃。”
他不喜欢离开小镇。
至于有人从新公园过来,阿嬤非常意外,“怎么可能?我们是不去新公园的,只有那些外地人才去。”
那些在家门口拍照的外地人吗?应喧觉得也不太像。
阿嬷仍旧去老公园里打牌,还嘱咐说:“见到人了喊我。”
当小路里再度冒出了一颗头时,应喧犹豫了。
对方笑着,招了招手,动作好像在唤一只小狗。
应喧站起来,朝着阿嬷那边看了看,牌正打得火热。
“阿嬷。”应喧喊了一声。
他的声音被打牌的喧闹和争执声完全盖过了,而当他回头时,探出的那颗头已经不见了。
应喧站起来,绕着树走了几圈,依然没有一个人关注到他。
他站在路口,沿着小路走了进去。
小路很窄,曲曲折折,两边是高高的草,以至于有时出现的转弯都让人意外。
应喧闻到了新铺的塑胶跑道和柏油路的焦臭味,听到了砰砰哐哐的撞击声。
还没完全走出去,已经有一道身影从半空中飞过。
又清脆地落在地上,向前滑行。
轻盈利落,像一只贴着水面滑翔的海鸥,也像一阵从树梢掠过的风。
很久之后应喧才意识到,如果没有陆晚泊,他根本不会发现滑板这项运动的魅力。
只因他首先见到了滑板的危险。
在某一次跃起时,滑板在空中转了一个圈,却比预定的节奏慢了一拍,半空中的人没有落在板面上,而是猛然摔了出去。
护具磕出了一声闷响,像屋子里整点报时的老钟,一但响起,就让人大脑发懵。
叽里呱啦一长串听不懂的鸟语传来,应喧才发现旁边还站了一个人,冲那个男孩打手势。
看到别人摔倒了为什么不去扶?真奇怪。
应喧决定自己去扶起来。
摔倒的人明显很惊讶,惊得张开了嘴想笑一笑,而后又飞快捂住了擦伤的半张脸。
他的手指很长,单手就可以轻松覆盖大半张脸。
应喧只能看到他眼睛里的笑。
非常特别的浅棕色的眼睛,闪烁着太阳一样灼人的光。
没见过摔了还笑的人,应喧盯着他看。
场外叽里呱啦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漂亮眼睛的主人指了指旁边的长椅,应喧便走过去坐下。
随后是新一轮的跃起、摔跤,挣扎着爬起来,满身上下都是灰尘。
直到最后,他踩着板稳稳落在了斜坡上。
应喧看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