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镒喉头一紧。为何大帅急着要让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书生出征?战场之上刀枪并不长眼,但为了给皇上一个交待,不能让他这么快就死了,就必须配足人马护他周全,岂不反成累赘?陆镒满腹疑问,但军令既下,他没有提出质疑,只是暗自定了主意,倒要亲眼看看,这胡一庭究竟有几分真本事。
当晚入睡前,当胡一庭将随军出征的消息告知霍昭时,霍昭只觉得心头猛地一沉。
刹那间,“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之类的诗句翻涌而上,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绪,加深了他的恐惧。霍昭早知道胡一庭既然到了北疆,定然不会固守在这一城一池之内,只做纸上谈兵的军务。但真正面临这一天时,他的心却仿佛一下被推到了悬崖边,茫茫无所归依。
“我同你一起去。”霍昭攥住他的衣袖。
“你怎么去?”
“给我一套士兵的衣裳,或者傅瑜那身也行,反正头盔一戴,谁认得出来?”霍昭越说越觉得可行,放下狠话,“总之战场之上,我必须亲自护着你,否则我......”
否则我真的可能会疯掉。霍昭暗自思量,之前京师被围困的那段时日,自己因不知胡一庭的生死而日夜受尽煎熬的痛苦,他再也不想体会。
“阿昭,”胡一庭轻轻叹道,“你护得了我一时,难道以后次次都要如此吗?”
霍昭用力抱住他:“只要我在你身边,次次都会如此。”
“别说傻话了。快则三五日,慢也不过半个月,我定会回来的。”胡一庭顺着他披下的头发轻轻抚摸,“你若愿意等我,就在此地待着,若不愿......”他取出一枚令牌放入霍昭手中,“可凭此物出城门。”
大军开拔后,朔方几乎沦为空城,只剩下零星的守军。霍昭终日辗转难安,有时候趁着四下无人,便攀上屋顶,在塞外清冷的星空之下,凝望着远方天地交界之处,日夜期盼着自北而归来的马蹄声。
七日之后,大军终于回城。然而霍昭等来的,却是昏迷不醒的胡一庭。
进城之后,胡一庭是被傅瑜一路背回家的,几位随军的大夫簇拥在后,在这酷热的盛夏,已是跑得大汗淋漓。
当胡一庭苍白的面容从霍昭眼前掠过时,他呼吸一窒,整颗心都揪了起来。他颤抖着指尖,探向胡一庭的鼻下,直到感受到那缕温热的气息,才勉强稳住心神。
大夫正在榻前把脉,霍昭将傅瑜拉到一旁:“究竟怎么回事?”
“全身都查过了,没有外伤。”傅瑜简明扼要,先给了他一句定心的话,这才沉声道:“攻城起初很顺利,但夏军卯足了劲儿反抗,甚至动用了战车和大炮,两天一夜之后,肇川久攻不下,士气也开始颓丧,这时大人便向大帅献策,说应派一队奇兵趁夜绕后突袭。”
“所以他亲自去了?”霍昭心里一紧,使劲捏着虎口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关心则乱。
“是。因为那夜路荆棘丛生,传闻还有虎狼出没,诸位将士无人敢应。”傅瑜语气平静,霍昭却听得脊背发凉,“大人便亲点了一百精兵,迂回突袭后城门。”
“然后呢?”
“突袭之术奏效,大帅见后城火起,知已得手,当即全力攻城。夏军腹背受敌,一夜之间城破人亡。”傅瑜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破城之后,我们清理战场,看到满街都是被刺勒残害的百姓,无数尸身横陈在血泊之中,夏军知道肇川即将被攻破时,就痛下杀手,将城中原是大明的百姓全部屠杀!”
光是听着,霍昭的牙齿便已抑制不住地打起颤来,寒意遍身,直透骨髓。傅瑜的声音已是带了哽咽:“大人他......他站在那片血泊里一言不发,而后便倒下了。”
大夫们叽叽喳喳讨论许久,轮流把脉,几乎把胡一庭手腕都磨破皮了,也没看出来个所以然来,最终只能将病因归结于连日劳累所致的体力不支,商议着开了一剂安神温补的方子。傅瑜便一刻不敢耽搁,跟着去取了药,又亲自守着药炉煎煮。
就在众人忙得不可开交之时,胡一庭的手被霍昭紧紧握着,陷入了一场深沉的梦魇。
说是梦魇,他却并未梦见关外漫天的黄沙,也不是那场血肉横飞的守城之战——相反,他回到了遥远的童年。
六岁那年,胡一庭随父母赴临邛探亲,在那里度过了两个月无忧无虑的时光,谁知就在回杭州的前夕,战火竟突然降临至这座原本安宁的中原小城。
二十年前中原匪乱横行,虽然未成规模,多是些走投无路、凶悍成性的亡命之徒,但他们四处流窜,专挑软柿子捏,一路占山为王,当时恰巧在流窜至临邛一带,便起了攻城的心思。
短短数日,朝廷援军未至,这座小镇便已沦陷。
土匪本是被逼官府衙门的严刑重税逼反的人,进城的第一件事就是杀富,恰巧他们所借住的堂亲家,是镇上数一数二的高门大户,自然成了土匪眼中最醒目的靶子。当地窖外传来父亲与叔叔的惨叫声时,母亲死死捂住他的嘴,将他的哭喊与战栗一同按进了黑暗。
攻城之后,土匪在城中横行作乱,胡一庭不知在黑暗中蜷缩了多久,记忆之中,身边所有可以下咽的食物都被耗尽,年幼的他忍不住饥饿,大声地哭闹起来。
然而他们所处的这座宅子,早已被闯进来的匪兵占领,任何异常的响动都可能招致搜查。比他年长三岁的堂兄不忍,最终趁着入夜之后,众人熟睡之时,哆哆嗦嗦爬出了地窖。
可他一去不复返,再没能回来。
没过几天,地窖上方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谈话声透过头顶的木板闷闷传来,有人高声呼喊着“快逃”。
朝廷的平乱的援军终于抵达,土匪们抗争失败,四处逃亡。
母亲喜极而泣,抱着胡一庭虚弱的身体,从地窖中艰难爬出,重见天日的那一刻,他几乎以为,他们终于得救了。
可是也只有那一瞬间。
很快,清理完匪兵之后,朝廷军队便紧闭城门,竟转而挥刀向城中的百姓。一场比匪患更残酷的屠杀开始了,他们听到街上的惨叫声,连忙折返回地窖,却被官兵发现,从地窖中拖拽了出来。
三日之后,母亲衣衫破碎、踉跄归来,将一口沾着灰尘的冷饭,喂给了奄奄一息的胡一庭。
再后来,朝廷派来官员安置流民,施粥建屋,一切仿佛只是按部就班的抚恤,没有人再去深究那场暗无天日的劫掠和屠杀。
母亲牵着他的手,沉默着离开了临邛,回到杭州后,没有人过问他们经历了什么,他们也从不向人提起,将那段记忆死死封存,直至母亲改嫁。
再后来,继父溺亡,陈家将他们母子驱逐,曹源一路跟随,三人辗转回到杭州。不久后,母亲也溘然长逝,只给他留下一间小小的旧屋。
正因如此,当胡一庭亲眼目睹刺勒人在肇川犯下的屠戮之罪时,那道深埋心底的旧伤被狠狠撕裂。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临邛的往事,直到从梦魇中醒来,紧紧握住霍昭的手,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后,将这个秘密完整地告诉了他。
霍昭静静听着,什么也没多说,只是地将药一勺一勺吹温了,喂到他唇边。随后便靠坐床头,将他轻轻拢在怀中,一遍又一遍抚过他的背脊,直至他呼吸渐沉,安然入睡。
这一夜,霍昭没有合眼。他等着胡一庭在清晨醒来,见他刚睁开眼,便俯下身来,将破晓的晨光挡在身后,郑重地向他吐露酝酿了一夜的心声。
“你若不习惯北疆,我们就辞官回家,我陪你阡陌晨昏,老死田园。”
胡一庭伸手去揉开他紧皱的眉心,笑着摇了摇头。
“正因为我见过战争能残忍到什么地步,”他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才更不能回去,只要苏尔和蔺不死,战争就无法停歇,受苦的永远是百姓。阿昭,我不愿再有人......再像我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