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衍之:“你哪里坏了,你这不是好好的吗。对了能问问你卜的是什么事吗,这个事件的气韵机缘好像很不一般的样子?”
好友一片赤忱关切之心,虽然于驭兽一道上天赋卓绝,小有所成,但在已飞升的道祖面前终究还是蜉蝣撼树,跟他一样,道祖两根手指头就能把他们按死。
没有丝毫胜算的事,时阙绝不拖累好友,他道:“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之前珍藏的画卷弄丢了,想看看找不找得回来。”
季衍之了然,面露痛惜:“没事的阿阙,下一个更好。”
下一个更好,但没有下一个了。
毕竟都不知道还能活几天。
从外面回到长阆峰的居所,时阙脑子里乱七八糟,神如梦游。直至月上中天,夜风席卷而过,窗外本就摇摇欲坠的树枝不堪重负,啪唧一声折断,如头颅断裂掉落,时阙终于如梦惊醒。
不行。
不能这么等下去,打不过就跑,他得跑,马上就跑,管不了那么多了。
时阙站起来,手忙脚乱开始收拾包袱。收藏的话本、机巧、摆件太多了,全是花了很多心思才收集到的珍藏版,眼下带不走,只能忍痛割爱挑了两三件最喜欢的装起来,心都在滴血。
深夜人静,为了不惹人注目不敢用术法,只能背着包袱一路小跑出了长阆峰,气都不敢歇。
山门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有人轮班值守,时阙正回想值守换班的时间点,忽然见山门入口上方的禁制有水纹般的波动,一抹银白光晕在漆黑夜空中一掠而过。
那是夜间有人从外面入宗才有的波动。
景阳仙宗门禁森严,谁这么晚了才回来?
这人这么晚回来,竟没被值守拦下来,难道说,现在这个时间点恰好换班没有值守吗?
机不可失,时阙激动地从草丛里站起来,突然感觉背后落下一道视线,转身望去,不由一愣。
溶溶月色下,银发仙君静立于夜色中,目光沉静如潭,深不见底,寒风扬起衣袖,素白袍角轻轻拂过草尖露水。
时阙后颈寒毛渐渐立起。
对方一步步朝他走来,时阙僵在原地,强行镇定下来朝对方行礼。
“玄微仙君。”
谢明辞在他身前三步远处停下,是一个疏离却带有压迫感的距离,银白袖袍间沾染着寒夜湿润的气息,是夜里长时间在山间行走才会有的,应该刚从外面回来。
时阙此时此刻最怕见到的人就是他,包袱掩在身后草丛里,他不敢乱动:“仙君这么晚了,还出门赏月啊。”
谢明辞道:“出去查了点东西,回来晚了。”
时阙:“哦……”
嗯?这是在向他解释?等等,道祖是这么耐心的人吗,居然向一个小弟子解释自己的去向?
时阙莫名有些慌:“时候不早了,弟子就不打扰仙君休息,先行离开了。”
“时阙。”
突然被叫住名字,时阙背脊发麻,有种被揪住后颈的战栗感。他道:“仙君还有事吗?”
谢明辞看着他:“景阳宗无情道一脉是我未飞升时所创,你修此道便也与我有几分师徒之情,称呼上不必如此拘束,唤我一声师尊也无不可。”
“……弟子不敢。”两人间起码隔了十八代师徒,他要是敢叫一声师尊,头上十八个前辈的棺材板怕要压不住了。
可仙君屈尊降贵愿意认凡尘时的关系,再推辞就显得很不识抬举了,时阙掂量了一下折中叫道:“玄微道祖。”
谢明辞看了他片刻:“你不好奇我出去查什么吗?”
不敢好奇。时阙乖乖道:“道祖在查什么?”
谢明辞静了一下。
“我以为,你听见了的。”
“……”
听见了,哪里听见的,趴在大门外面偷偷听见的。
时阙大气不敢出。
“没有吗,可能是我弄错了。”
谢明辞似乎并不在意,转身望向远处浓墨般的夜色,月白清辉笼在身上,勾勒出利落深邃的侧脸轮廓,有种动人心魄的凌厉美感。
“你可曾听过观楼这个名字?”
时阙双手揣在袖中,声音有些虚:“不曾听闻。”
谢明辞:“我命中有一劫未渡,半年前分身下界渡劫遇见此人,但之后便失了踪迹,我归位后不慎失去一部分记忆,也只记得观楼这个名字。
“这个人……很重要。”
谢明辞忽然回过身,冰冷的夜色衬得双眸愈发深不见底,空气中的威压如沉水般层层浸透。
时阙袖中的双手死死抓紧了衣袍,一动不敢动,唯恐一动这层马甲就遮不住了。
谢明辞:“你脸色似乎不太好?”
时阙眼睫颤了下,瓷白的脸上落下一层浅淡的阴影:“玄微道祖修为高深,弟子骤然近距离接触有些不太习惯。”
空气中沉水般的威压渐渐收敛,退去,消失无踪。
谢明辞淡声道:“抱歉,拘着你说了许多,我以为你对这件事感兴趣。夜深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谢明辞转身离去,许久之后,时阙才松了一口气,浑身失力倒在包袱上,头埋了进去。
他太冲动了,这种时候莫名其妙逃跑反而会引起注意,凡尘世界,他如何能躲得过上位仙尊。
仔细想来,谢明辞失忆根本不认得他了,也没有他的任何信息,只要他不暴露自己,不主动承认,谢明辞压根没可能认出他。
或许他并不需要逃跑,也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