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辞身前跪伏着一位鬼判官,判官帽歪斜一边也来不及扶,瑟瑟发抖地翻阅生死簿,都快翻哭了。
谢明辞右手长剑抵在他脖颈处,隐约可见一丝血线,背着身看不见表情。
时阙停在谢明辞身后不远处。
这个样子的谢明辞,他从未见过。
但不如说,这个样子的谢明辞,才是那个杀伐无情的玄微仙君。
阎罗上前几步,扫了眼地上已经拿不住生死簿的判官,道:“玄微仙君从不踏足我这下界冥府,漏夜前来,看样子是要找人?他手中的没有我手中的齐全,不如让我找找?”
谢明辞抬眸看他一眼,收了抵在鬼判官脖颈的剑。
鬼判官手中的生死簿啪一声掉在地上,人连滚带爬地跑出去了。
阎罗手中鬼气浮动,召出一只长不见底的巨大卷轴,密密麻麻无数文字流动其中,无时无刻不在变化。他挥手铺开,说道:“生辰八字?”
谢明辞的嗓音不知为何格外低:“没有。”
阎罗眉头微微挑了下,又道:“那名字?”
谢明辞道:“……观楼。”
卷轴哗啦啦疾速滚动,淡青色的光华流转不息,片刻之后,卷轴已经铺到了底,阎罗挑了挑眉,抬头看着他:“玄微仙君莫不是消遣我,三界之中,人、妖、魔、仙,并无‘观楼’其名记录。”
“哦,”阎罗又意味不明地笑起来,“修仙之人魂飞魄散的不在此列,自然是找不到的。”
谢明辞手指蓦地收紧,手背青筋暴起,根本没看清是怎么动作的,一道银锋闪过,寒意凛凛的长剑已抵在了阎罗颈侧。
空气一瞬变得剑拔弩张,威压沉得让人透不过气。
阎罗那点笑意僵在嘴角,喉头滚动,一时间没敢动。
他敛了笑意,道:“玄微仙君先别冲动,这抹脖子还是有点痛的。可仙君就是把我这阎罗殿拆了,黄泉冥府搅得天翻地覆,生死簿没有记录就是没有记录。”
他看了眼谢明辞脸色,立刻又道:“不过,还有另一种可能。
“‘观楼’这个名字不对,所以才没有记录,你要找的人或许尚在人世也未可知。”
谢明辞沉默了很久没说话。
时阙飘在谢明辞身后,心如擂鼓,凌乱不堪,袖袍下的手攥紧了,下意识想往后退了一步。
铛铛一声,玉笛掉在地上。
那其实是无声的,时阙并没有听见任何声响,虚空之中也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但他还是忍不住屏住了呼吸,蹲身捡起玉笛,谢明辞忽然偏头往地上望了一眼。
地面散落无数碎裂的琉璃镜面,碎镜之中映不出时阙的影像,谢明辞若有所觉地看向空无一物的某处,隔着虚空与他在镜中四目相对。
时阙看见镜中映出谢明辞冷白利落的下颌轮廓,和一双深如幽谷,隐隐泛出疯狂血色的眸子。
那根本不该是一个上界仙君的眼睛。
心脏咚一声重重撞击胸口。
时阙瞳孔微微缩紧,耳边嗡鸣声响,恍惚天地间再听不见任何声音。
下一瞬,一股无形的力量袭来,时阙从这个场景中被强制抽离。
睁开眼时,意识已回到了客栈床榻上。
额角渗出冷汗,胸口急促起伏,手脚冰凉。
时阙望着月白色的床顶纱帐,缓缓闭上眼,手覆住眼睛喘了很久,才平稳了呼吸。
……刚才那究竟是什么。
怎么会看见谢明辞身边的景象?
时阙坐起身,随手松了松过紧的领口,低头看见枕边静静躺着一只牙色玉笛,福福却不见了踪影。
他拿起玉笛,微微眯起眼。
这应该就是福福的原身福晖笛,他会看见这些,难道跟这只鸟有关?
……
眼前又浮现出最后那个画面。
握着玉笛的手攥紧了。
是巧合吗?
一定只是巧合,要能看见早看见了,只是恰好看了过来。
时阙深吸一口气,失力倒回床上,整个人蒙头蜷缩着钻进被子里。
完蛋了,谢明辞好像不太相信他已经死了。
都怪那个多嘴的阎王。
谢明辞……
有这么恨他啊。
甚至得知他死了都不甘心,还要纡尊降贵亲自去冥府确认他的死讯。
……
时阙浑浑噩噩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清醒的时候已是第二天下午。
一夜过去,人已经冷静不少,有余力思考旁的事情了,这才察觉有些不妥。
他立刻拿出最后一张传音符,凝聚灵力燃起:“衍之衍之,你能听到吗?”
能即时沟通的传音符起效时间短,若对方恰好没听见,等符燃完就废了。但如今事态紧急,时阙等不得了,只能赌一把季衍之恰好带着传音符。
所幸很快符里响起回应:“阿阙吗?我在。”
季衍之兴奋道:“你还好吧?交给我的事情已经办好啦,观楼已死的消息和信物都放出去了,并且我让下面那些灵宠四处散播消息,现在消息起码传了十八手……”
“等等衍之,你先听我说,”时阙来不及解释假消息可能已经被识破的事,“你在东洲做的这些,没被人发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