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兰庭居是内阁大学士裴家的私宅,一身白衣的男子挥着折扇,吩咐随从将他从凌霄阁预订好的几样精致的佳肴呈上来,一边热切道:“凛州,凌霄阁这三年来又新出了不少名菜,你没机会尝到可惜了。”
萧凛州微微挑眉:“什么样的名菜,当得起你这般惦记?”
白衣男子名唤裴君澈,是萧凛州为数不多的挚友之一。
他生平最大的爱好就是吃,为了吃可以跑遍大江南北,素来嘴挑得很,能得他一句称赞,定然不差。
他闭着眼睛想起来,都觉得回味无穷:“这道菜分季节时令,现在早过了时候,不然非得叫你也尝尝。”
多年投军从戎,边境苦寒,萧凛州对吃食并不像眼前的男子这般执着讲究。
“那看来确实是我没这口福了。”
他瞥了眼对方的折扇:“天冷了,你扇着这风不嫌凉?”
裴君澈反应过来,忙收起扇子,歉然道:“不好意思,习惯了。”
他这人有个癖好,一年四季,无论春夏秋冬,出门手里都得拿把扇子,好似不拿着身上就跟没穿衣衫似的。
裴君澈见身后左右已没人,忽然神色严肃起来:“凛州,你还没跟我说,这两年来你究竟在哪里,临朔关战役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年前萧凛州回到阙京时,碰巧他陪着母亲去往宜州探望生病的外祖母,等他收到消息赶回来时是半年之后了,他却已深陷牢狱之中。
后来又值豫州爆发疫疠,朝中大臣个个推诿,有人提议不如让他去豫州将功折罪,圣上便下了旨意将他派去豫州克疫。
因此两人还没像今日这般,好好坐下来说话。
萧凛州望着前方宫殿高耸的城墙,眼神冰凉冷漠:“我们在前线拿命与狄军相搏的时候,阙京依旧歌舞升平吧?”
两年前,他与父亲镇守临朔关。
时年冬月突遇东举兵进犯,大昭十万朔风军对阵狄军十五万兵马,双方竟打了个势均力敌。
他们鏖战了数月眼看即将大破狄军,后方却传来粮草告急。父亲连夜拟了折子,将令箭一同让传令官八百里加急上凑阙京增派粮草。
可一连等了两个月又派出两名传令官,却仍然没有收到朝堂增派粮草的消息,传令官也一去不回。
时下狄兵攻势愈猛,分成南北两路夹击之势。
父亲以三万兵马留守中军百仞城,他则奉父命调兵七万与副将兵分两路前去南北两侧御敌,岂料这正是中了狄军的调虎离山之计,等他收到消息为时已晚。
狄军不知如何获得了边境的军事防布图,分出第三路兵马直取百仞薄弱点,待他赶回来时,父亲的头颅已悬挂在城墙上……
他带着手下三万兵马重新夺回百仞城,先去周边的州郡征收粮食,一边派出小分队在安全区域狩猎野兽、捕捞鱼虾、采集一切可食用的野果、野菜、块茎,到最后不得已只能宰杀驮马、伤马果腹。
可三万兵马又如何抵挡狄军的十万大军?
守城三月,朝廷没有增援也没有粮草,朔风军已山穷水尽,最终仅存五千兵马被困在望月峡与狄军同归于尽。
那时正值寒冬,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猩红与雪白交织,身边同伴相继倒下的尸体已经被积雪覆盖,他一人在数万狄军中杀出重围,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踉踉跄跄地朝阙京的方向走去。
他想回阙京问个明白,为什么没有粮草增援?
死去的这六万将士不是被狄军打败了,他们是被生生耗死的……
没有死在敌人的刀下,却死在自己人的手中。
裴君澈听完了萧凛州叙述的那场战事,皱紧了眉头:“两年前冬月,圣上龙体抱恙,传召令太子殿下也就是当时的二皇子监国,当时阙京只收到传令官带回了国公爷的公文,里面写着“一切安好,即将凯旋”上面还盖有主帅将军的印信……”
他倏地抬头,惊出一身冷汗:“难道是有人在半道截杀传令官,伪造了那封救援的公文,以至于前线的紧急战报没有如实呈到御前?”
“不止如此,是朝廷有人在接应外敌,狄军对我们的军事城防部署一清二楚。导致我方固守的百仞城陷入了极大的被动,加之后方既无援兵又无粮草驰援!”
萧凛州微微使力,手中握紧的酒杯啪一声被他捏碎。
鲜血顺着指缝间流出。
他缓缓抬起头,眼角赤红,声音沙哑:“连同父帅麾下,整整六万将士,只有我一个人活着回来。”
裴君澈呆若木鸡怔在当场。
萧凛州那悲恸的目光,令他默然不语,心头沉重。
半晌,他看着萧凛州滴血的手掌,随手撕下半节衣袖递过去:“后来我们才知临朔关战役,竟是因朝廷没有及时输送粮草,生生拖死了前线。圣上当时身染重疾卧病在床,听了消息后惊得晕厥过去。
他继续道:“那时还未成为太子的二皇子查出原来竟是兵部尚书林仪勾结外敌,故意扣押奏报,才导致我大昭兵马在战场上失利。”
萧凛州接过他递来的布条缠住掌心,微微拧眉。
“林仪,傅家?”
他仔细一想,很快便摇头否决:“不可能,他一介文官,且据说为官十载,竭尽忠诚,没有叛国的动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