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坊”是一家酒肆。
坐落在天街东市,没有阙京大酒楼的飞檐列栋,绣旆招展。它门面狭小,幌子半旧,不设吆喝,不挂彩灯。
入得里面却宽敞,一楼待客,二楼是雅座,外头的喧嚣瞬间被隔绝,只余一股沉静内蕴的酒香,不冲,却丝丝入扣,钻入肺腑。
酒坊虽不起眼,却曾一度享誉阙京。
它有阙京最好的酒。
有世家公卿钟情的‘山河影’千秋功名酒一盏,万里江山醉眼看。
有将士难以忘怀的‘英雄盏’,取玉门关万年的雪水酿制,饮之凛冽如沙场风;一盏酒,盛万千未归魂。
有文人雅士最爱的‘梅花魄’饮尽江南雪,方知岁寒心。
有女子偏爱的‘离人醉’桥月落樽中,醒时各西东。
也有市井小民喝惯的‘壶中日’赊来三文淡浊酒,抵得人间十万钱。
然而,以前不论富贵贫贱,买酒都要早起排队的长乐坊,如今门可罗雀,店里生意清冷,两个跑堂歪在桌子上打瞌睡。
掌柜的是个女子,她云鬓堆叠,斜插一支金丝步摇,唇角弯弯总带着三分笑意,眉角眼梢扬起万种风情,看人的眼神妩媚而肆意。
她一脚踢醒打瞌睡的小个子,语气不善地质问:“陈小川,你前两日帮隔壁胭脂铺老板娘跑腿,挣的十文钱是不是没交上来?”
那叫陈小川的半大小子一个激灵醒来,条件反射的站直身子,翻出两个口袋:“没有,绝没有私藏。”
女掌柜不信:“没有私藏,那十文钱哪儿去了?”
陈小川挠头想了半天,终于想起:“给……给小桃她爷爷看病了。”
小桃是西市卖菜老头的孙女,陈小川与她,两人从小就认识。
女掌柜又气又无奈的骂了句:“赔钱货。”
她拍了拍另外一个大高个的后脑勺,两巴掌将他拍醒:“喂,快起来,眼瞅着要去码头上工了,你还在这儿睡!”
高大个站起来,哦了个一声正准备往外走。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转过身说道:“管事的说这两日不缺人手,让我改天日再去。”
女掌柜听了,秀眉皱的更紧,烦躁的摆手:“去去去,你俩把桌子擦擦,把地扫扫,我看酒肆生意差,你俩也是越来越懒怠了!”
她哀叹一声,望着这家苦心经营了几年的铺子,心里越发无力。
没办法啊,铺子里生意差,就只能让两个伙计抽空去外头打点零工,贴补一下日常支出和各自的口粮,哪怕每日只挣得那几十文钱,也比没有强。
云蘅进去时,她正站在柜台前,拨弄着手里的算盘,头也没带,语气懒怠道:“姑娘,不好意思,今日的酒卖完了,明天再来吧。”
云蘅隔着惟帽看向柜台前的女子,语气轻柔道:“我不买酒。”
她从怀里取出一枚信物轻轻推至她面前。
“一年不见,你还认得它吗?”
女子浑身一震,映入眼前的青玉雕成的海棠环,玉质温润,边缘已被摩挲得无比光滑,泛着柔和的光。
曾经有人对她说过,见它如见我。
她唰地抬头凝视着眼前的姑娘,眼神冰冷犀利:“你是谁?怎么会这东西?”
云蘅摘下惟帽,露出一张清艳绝伦的脸。
“我是她妹妹,宋云蘅。”
女子冷笑一声:“我从未听说过她有妹妹!”
铺子里面只有两个一大一小年轻的跑堂,她使了个眼色,那两人立即去把大门关了,挂出“小店歇憩,明日迎客”的牌子。
云蘅自顾自坐下来,将惟帽放在一边,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你叫玉娘,是醉酩楼花魁,七年前春日你因身体不适,得罪了刑部比部司的儿子,想投河自尽,我阿姐救了你,并替你赎了身。”
玉娘脸上的冷笑凝住了,眼里透出一抹困惑和震惊,她怎知?
“至于你们俩……”
云蘅的目光朝那高大个,憨憨的年轻人看去:“你叫陈大山,憨厚稳重,会些拳脚功夫,你旁边的矮个子陈小川,是你的弟弟。今年应该是十四岁,机敏聪慧,也是这家酒肆里的“百事通”。”
云蘅单手支起下颌,状似在回忆:“你们兄弟俩父母双亡,从小相依为命,六年前的一个大雪天陈小川得了重病,做哥哥的你没钱给他治病,只好背着他冒着风雪挨家挨户乞讨药费,最后是我阿姐带去医馆看病,才救回一条命。”
陈大山兄弟俩闻言吃惊不已,两人同时看向那柜台前的女子,只见她的脸色也变了变,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只因眼前这个,自称是她们东家妹妹的姑娘。
说出的这些陈年旧事竟一字不差!
云蘅的目光重新转到那位女掌柜脸上,微微笑道:“我还知咱们长乐坊近一年的营收是一万三千两,比之前两年的营收可以说是大幅骤减,其原因应该是酒没有存货了,因为我阿姐她……”
她顿了顿,黯然垂眸,没再说下去。
玉娘和陈家兄弟的目光也同时黯淡了,这家酒肆的东家,那样心地善良,笑容明艳的女子,竟就那么惨死在断头台上。
玉娘沉默了片刻:“既然姑娘是我们东家的妹妹,那为何她姓傅,你却姓宋?”
她对眼前女子的身份,只有这最后一个问题。
云蘅弯了弯唇角:“我阿姐原本也不姓傅啊!阿姐跟我爹去了傅府,我则跟了我娘,姓宋,这有何奇怪?”
玉娘一愣,云蘅编造的身份天衣无缝,她竟再无怀疑的理由。
她转身回去后堂,半晌,抱出一叠账簿堆到柜台上,说道:“既然你代替了她,拥有这家长乐坊,那么这家店理应交由你管。这是近两年铺子的所有营收,分文不差,你尽可以查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