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凛州回到府,便在书房忙到深夜。
云蘅让拂冬去小厨房炖了一盅‘黄精煨精肉’的药膳端去给书房。
萧凛州抬起头,见她推门进来,便放下手里的羊毫笔,起身走了过去。
“这么晚了,怎还不睡?”
他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里红漆托盘。
云蘅唇角弯了弯:“我让余婶炖了碗汤,你趁热喝。”
萧凛州是武将出身,没有文人身上那股举箸若拈花,啜羹如品茗的温雅,他一只手持碗,两下就利落地将碗里的羹汤饮尽。
“砚辞或许是一棵读书的好苗子。”
萧凛州将碗放下,抬起眼望着她:“夫人为此事,费了不少心思吧?”
云蘅见他知道了这事,也不打算瞒他。
“说来也是契机,多亏了阿宁认识国子监祭酒,陆大人的夫人,只是托她帮忙花点钱上下打点的事,走了捐监的路子。”
她注意到萧凛州案桌上杂乱地铺着几张宣纸,上面以记账的分别排列着不同的人名,以及购买过何种文房杂具。
她并不知道,萧凛州记忆力极好,这些宣纸上记录的人名,便是白日他在墨宝铺看过的册子里所记录的,两年前购纸之人。
他回来后,便将册子里的所有名字都一个不差的誉写了下来。
萧凛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不避她:“捐纳入监,亦无不可,只是恐为人所轻,他少不得要受些委屈。”
云蘅收回了目光。
坦言道:“我只帮他把路铺到这里,剩下的,只能靠他自己了。”
她看不懂萧凛州书案上那一叠凌乱的纸笺,每个名字后面为何都注释了身份、年岁及家族背景,有些名字又被划掉了。
萧凛州转身,提起角落里那只黄花梨的砚箱,轻轻放到云蘅面前。
“这些,改日夫人替我送给砚辞。”
云蘅掀开箱盖后,愣住了——
只见这一箱全是各种毛笔,墨锭、笔帘、石砚、镇纸、印尼、水盂、字帖以及各种不同种类、质地的文房用纸。
她一脸惊诧:“怎会有这么多?”
“有些是别人送的,有些是自己买的,攒着攒着就多了。”
萧凛州的解释,云蘅没有怀疑。
实则都是他这半个月以来,为调查那封密信的背后之人,走遍全城的墨宝铺,为了不令人起疑,他逛完每家铺子,临走时都会顺手带走一件。
慢慢地,就积了这么一箱。
云蘅看着那琳琅满目各式各样的文房用具,忍不住感叹:“这些都足够他用一整年了!宋砚辞收到这箱子后,怕是睡觉都能笑醒。”
萧凛州看着她弯弯的眉眼,目光也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云蘅想起另一件事:“对了,我请人帮忙在清江上游盘下一间铺子改造成酒坊,教我爹他们酿酒营生,夫君觉得如何?”
“夫人考虑的周全,作酒酤卖,亦为一桩生计,如此令岳父和砚辞有业可依,倒也不差。”萧凛州并不反对。
他沉吟片刻,眉头微蹙:“这里头工序繁琐冗沉,涉及到酒引、税课、牌帖这些门道,少不得要跟官府周璇,你可应付的来?”
云蘅笑了笑:“这些应当没问题,我让爹寻个老成的衙前人,每月花一二两银子,让他帮忙跑腿周璇,爹他只管安心做酒。”
“那这酒除了自酿自卖,可还有别的销路?”
“夫君可还记得,你曾与我说过,我酿的酒与长乐坊的酒口感极相似,我与长乐坊的掌柜玉娘姑娘谈成了一笔买卖,以后阿爹他们所酿的酒,但凡出甑验过后酒质无碍,长乐坊可以帮着趸些再转鬻出去。”
萧凛州愕然,大为意外:“竟能说服长乐坊成批趸购,夫人本事不小啊!”
云蘅低下头,赧然一笑。
“那还是,多亏了夫君的面子。”
她话里有话,萧凛州是听出来了,唇边的笑意微敛。
“夫人此话何意?”
云蘅故作不明道:“听说长乐坊所出之酒,在阙京负有盛名,她们店铺虽小,却不凌贫贱,不畏权贵,凡进店者,付得起酒钱,便是座上客。”
“可是……”她话音一转,带了几分好奇:“那日我见酒肆的掌柜和两名小二,对夫君倒是颇为敬重?所以妾身才说是多亏了夫君的面子。”
萧凛州眼睫低垂,遮住了眸中的所有情绪,只是淡淡道:“只是两年前一桩旧事罢了,当时也没帮上什么大忙,不值当提。”
他说的这般轻描淡写,云蘅心里的疑惑和好奇更甚。
是什么忙,值得玉娘和张家兄弟俩见了他那般恭恭敬敬,不敢有丝毫怠慢?
萧凛州已坐回书案前,头也没抬。
“夫人早些回去歇着,我还得再忙一会。”
云蘅只得关上门,先回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