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诺亚阁下的情绪改变很明显，以至于重瞳在此刻显现出来。

他不能接受自己的学生冒着危险只为了寻找自己，他不愿自己身上背负一条鲜活的、年轻的生命。

华桑琳·贝拉的劝阻在看清那双重瞳的瞬间便咽了回去。他伏低了身子，额头几乎贴到地面，再不敢多言，只应了一声“是”，便起身快步退了出去。

屋里重新静下来。

洛时闻没有立刻放松，那双重瞳还凝着，视野里的一切都比方才锋利几分，连壁上纹路的走向都清晰得有些刺眼。

身体似乎正在试着调整呼吸，一点一点把翻涌的情绪压回去，重瞳才慢慢褪成寻常的模样。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

华桑琳·贝拉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名捧着通讯器的侍从，在榻前架起一面半虫高的屏幕。屏幕亮起来时先是一片雪花，哗啦作响，片刻后才勉强稳出一道模糊的影像，边角还断断续续地闪。

“信号不好，战区那边干扰重。”华桑琳·贝拉低声解释，“第三军分支队的频道接通了，我们另接了线路过来，只是……未必能听清。”

洛时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屏幕上。雪花翻涌之间，隐约能辨出几个晃动的身影，背景昏暗，像是某处临时架起的掩体。

杂音里夹着断续的呼喊，听不真切，却透着一股子紧绷。

洛时闻没有急着出声。屏幕里的杂音一阵一阵地涌过来，他听了好一会儿，才从那片嘈杂里勉强剥离出几个词，都是极短促的应答，像是有人在报方位，又像在清点什么。

声音太碎，拼不成句。

“能调近些？”他问。

华桑琳·贝拉上前拨弄了两下，屏幕上的雪花翻得更凶，身影却清楚了一点。

中间那个身影站得最稳，应当是军雌，肩背绷得笔直，正低头对着什么说话，另一只手在半空中飞快地划着，像是在比划路线。

“......更改......伤口......不适合移动......”

洛时闻心里咯噔一下。

状况不是很好。

杂音又漫上来，把后面的话吞了个干净。

他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肩上那层薄织物滑下去一截，冷意顺着领口钻进来，激得他清醒了几分。华桑琳·贝拉眼疾手快，伸手要扶，被他抬手挡开了。

“再调。”

华桑琳·贝拉没有再劝，只朝侍从递了个眼色。

屏幕上的雪花一阵剧烈地翻搅，随即那身影晃了晃，声音竟清晰地漏出来半句：“……截断了退路，那一带是兽群最密的地方。”

洛时闻的手指在膝上收拢。

诺亚阁下没上过战场，但蛟兽袭击是什么阵仗，他心里有数，越是退路被截，越是拖不得，拖一刻便是多一刻的消耗，何况那支队里还带着个十三四岁的雄虫阁下。

杂音重新压下来，那军雌的身形在画面里偏了偏，像是有谁凑过去回话。紧接着，很快有虫发现了亮起来的通讯频道，虫声立刻靠了过来。

“滋——你......第几军团联络？我们在......滋滋——支援......”

诺亚阁下没有立刻回应，先侧耳等了片刻，等那阵刺耳的杂音退下去、原联络军团回复他们后才开口：“温林阁下状况如何？”

频道那头静了一瞬，紧接着杂音里挤进一道急促的回话：“温林阁下在，就在后头，跟伤员在一处，伤了脚裸，就是不肯撤。”

“不肯撤”三个字落进耳朵里，诺亚阁下反倒没有意外。他垂着眼，指腹在膝上那层织物的边角上轻轻碾了一下。

杂音重新漫上来，屏幕里的身影晃动着挪开，过了片刻又折回来，身后多了一道矮些的轮廓，靠得极近，像是被谁牵扶着走过来的。那身影还没站稳，声音已经先到了：“诺亚阁下！老师！”

清亮，急促，尾音里绷着一点压不住的颤，明明隔着屏幕和杂音，却仿佛已经扑到了跟前。

“索菲亚......”

一时间，所有到嘴边的责备都说不出口，洛时闻感到自己沉默了许久。

“老师你、滋滋——就好......”

屏幕上的雪花忽然剧烈翻搅了一阵，那道身影被扯得晃了晃，声音也跟着断了一截。

杂音彻底漫上来，把那头的一切都吞了个干净，屏幕上的影像化成一片白，又慢慢暗下去。

他们断联了。

意识到这一点，年轻的诺亚阁下抓紧了手中的织物，弄出一整片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