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洛时闻再睁开眼时，头顶的舱壁换了一副模样。

冷白的灯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暖黄的光，从穹顶的纹样里透出来，落在四周的壁上。

那壁面光滑，泛着玉一样的润泽，纹路繁复却又不显杂乱，洛时闻一眼便认出来，是和圣宫相差无几的制式。

他正躺在一张矮榻上，身上盖着薄薄一层织物，触手生温。

四周没有虫。大门合得严实，门缝里也听不见外头的动静。

洛时闻撑着坐起来，头还有些沉，却不晕了。

这具身体比他熟悉的要轻些，也小些，手臂伸出来，腕子细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脉。

洛时闻怔了怔，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手指皙白，掌心软，指节上一点伤痕都没有，和上一段意识差别明显。

门在这时候开了。进来的虫穿着一身浅色的常服，脚步很轻，低眉顺眼的，走到榻边行了个礼，声音也轻：“诺亚阁下，您醒了。”

洛时闻没动。

他看着那虫的服色和徽记，脑子里的记忆慢慢浮上来。

这是比他记忆中还要年轻许多的华桑琳·贝拉，面上还没有被风霜侵蚀过的痕迹。

华桑琳·贝拉见他不动，也不催，只是垂着手等。洛时闻试着开口，声音出来果然是少年虫的清亮，但话语却不是自己脑海中浮现的话语：“我什么时候回来的？索菲亚呢？他回来了吗？”

闻言，华桑琳·贝拉低头恭谨地答道：“蛟兽袭击发生以后，您是在五个小时前被埃乔少将送回来的，送您回来的埃乔少将嘱咐您好生将养。至于温林阁下......”

华桑琳·贝拉没再说下去。

洛时闻听着，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沉了下去。

埃乔少将，蛟兽袭击。

洛时闻此刻无比确认，他正在“经历”或者是说在“看”属于诺亚阁下身上曾经发生过的过去。

而此刻，也许就在当初他不知晓的五年前蛟兽袭击事件的转折点上。

洛时闻听见自己又问了一遍：“索菲亚呢？”

华桑琳·贝拉单膝跪了下来：“诺亚阁下......温林阁下原本已从战区救回，但当时您和埃乔少将并未与圣宫取得通讯，温林阁下闻言拒绝返回后方，他......”

华桑琳·贝拉顿了顿，还是将事情如实以报：“他强制勒令护送他的那支第三军分支队带着他深入战区寻找您的身影。”

洛时闻瞳孔猛震：？？？你要不听听你在说什么鬼东西？

这可是蛟兽袭击，五年前的索菲亚·温林才多大？十三岁？还是十四岁？那么多军雌都不拦着索菲亚·温林，让他就这么固执己见地跑回去？

到底是这个世界疯了还是我疯了。

很显然，现在的诺亚阁下应该也是这样想的，洛时闻注意到这位诺亚阁下似乎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的表情维持住平静。

洛时闻感觉到自己似乎压住喉咙里翻涌的那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担忧，而不是荒谬。他问：“第三军分支队……就由着他这么去了？”

华桑琳·贝拉依旧低着头，语气里透出几分无奈，也透着几分对那位温林阁下的习惯性纵容：“回诺亚阁下，第三军分支队的队长原是温林阁下的护卫长。何况……温林阁下当时也是担忧您的安危，那位护卫长无法劝阻温林阁下返航。”

洛时闻在心里把这段话翻来覆去咀嚼了一遍，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十三四岁的虫，说得出这种话，还真的把一整支分队给带走了。

洛时闻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自己在后来的记忆里，见到的索菲亚·温林总是那样相信安德森·丁文，一个能够在这么危险的情况下愿意深入战区寻找自己老师的虫，怎么可能会对自己记忆中的“老师”设防。

“现在战局如何？”洛时闻定了定神，又问。

“蛟兽的攻势已经压下去了大半，只是残余的兽群还在游走，搜救困难。”华桑琳·贝拉说到这里，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很快垂下，“埃乔少将已经带队往战区方向去了。他离开前交代过，让您醒来后只安心将养，其余的事，都等他们回来再说。”

都等他们回来再说。

洛时闻听懂了这句话底下压着的意思。这是把他当成了需要被护在后方的虫，如果是洛时闻在这里，洛时闻会同意克因尔·埃乔的提议。

但很显然，此刻这具小小身体里装着的那个灵魂，偏偏又不甘心只在原地等着。

洛时闻垂下手，捏了捏身侧那层薄薄的织物，指腹传来温软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稍定了定。

他想，如果他这具身体里主导的虫是“诺亚”，那他会怎么选。

很快，“诺亚阁下”抬起头，看着还跪在原地的华桑琳·贝拉，嗓音很轻，却比方才多了一分冷淡：“去把战区的通讯接过来，接不上埃乔少将，就接第三军的分支队。”

华桑琳·贝拉低声应是，但仍旧跪在地上尝试劝阻：“诺亚阁下，您现在的身体状况可能不适合再前往......”

洛时闻感觉自己的视线发生改变，原本清晰的视野在某一瞬间被拉长，又重新恢复：“难道你要我干等着索菲亚回来吗？”

是重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