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你的意思是，要是真喜欢，哪怕贺阿姨都嫁给父亲了，依然可以喜欢她吗？”彭逸直跷脚，踢了踢水，话题中的角色逐渐替换到水中倒影的两人。

“可以。”郦钬动了动右腿，带起的波纹轻轻撞到彭逸直搅起的水花。

“那贺阿姨怎么办，又不喜欢她姐姐，还要假装是好姐妹吗？是你，你会不会疏远啊？”彭逸直终于问出最想问出的话。

如果，我说我喜欢你，我会不会失去我原本拥有的朋友的位置，而你会不会疏远我？

郦钬看着彭逸直水中的倒影，好似静止：“不会。我不一样。”

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在彭逸直的心底。把胸腔里那些盘踞了太久的不安和犹豫一圈一圈地荡碎。

他鼓起勇气去看郦钬，那些长期的、被异化的小心翼翼，所有藏着的、掖着的、不敢拿出来的，此刻忽然有了可以光明正大的权力。

此时，六点钟整，别墅的灯光倏得打开，泳池边的装饰灯串在同一瞬间被唤醒，冷白而张扬的灯光像一场无声的潮水漫过两人，盖过了自然光的温热与柔和，将交叠的影子打向不同的方向。

郦钬被那突如其来的明亮晃了一下，微微眯了眯眼睛，随后从泳池边站起来，朝彭逸直伸手：“回家吧。”

彭逸直坐在原地，仰头看着他。光从她身后涌过来，把他整个人勾勒成一幅边缘发亮的剪影，只有脸上的表情还看得清，一如既往地沉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所以他也理所当然地抬起手，把自己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派对的欢乐氛围不减反增，夜色让所有人都大胆了起来。泳池边的音乐换成了节奏更快的鼓点，酒杯碰撞的声响像某种加密的暗号在人群之间传递，笑声和低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整座别墅裹在一种被酒精和夜色催化的、微微发烫的躁动里。

郦钬和彭逸直作为已婚人士，不便再待在这种空间，人头攒动中两人握着手往外走，步伐不快不慢，像两条逆着潮水游动的鱼，在人影和灯光之间穿行。

他们快要走到大门的时候，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接一阵的欢呼。有人吹口哨，有人大声喊叫，有人拍着巴掌起哄。人群开始朝同一个方向流动，把道路和大门所在的出口堵得严严实实，却给另之处通道留出了空间。

郦钬和彭逸直被迫停在了角落里。他们靠在一根被灯光照亮的罗马柱侧面，两个人并肩站着，交握的手还垂在两人之间，被柱子投下的阴影半遮半掩地护住。眼前是涌动的人潮和闪烁的灯光，欢呼声一波接一波地漫过来，不知是什么环节让所有人如此兴奋。

就连彭逸直也被勾起了兴趣，抬脚往人群里看，自言自语：“什么啊，隐藏节目吗？”

一辆超跑轰鸣着从别墅深处开进来，以刁钻的角度停在展览位置，车头撞破气球，金色的碎屑和彩带被抛上半空，纷纷扬扬地落在那辆银灰色的引擎盖上。

侍者很快围上去架好栏杆，一名赛车手从驾驶位上下来，摘下头盔朝四周挥手，赢得一片欢呼。

就这个啊。彭逸直心里吐槽，有什么可兴师动众地看，看完还欢呼呢。

随后副驾驶位也打开。一双闪着细钻的十厘米高跟鞋落在地上撑住修长而细腻的双腿，一角酒红色的丝绸垂坠下来，美人扶着车门下车。

更热烈的欢呼中，有两人如坠冰窟。

郦钬的眼神定住，像被什么东西骤然抽走了所有温度，连身体也控制不住地发僵。矮人一头的彭逸直被前面攒动的人影挡住了视线，只看到一片后脑勺和鱼鳞般叠起的手机屏幕，却立刻察觉了郦钬的不对劲。

他更努力踮脚去看，终于透过人群的缝隙看清了，全球限量的豪车旁边站着微笑的Omega女车模。精巧的脸比之过去更上一层，棕色的齐颈卷发更添妩媚，她正微微侧着身靠在车前，嘴角挂着标准的、训练有素的、漂亮得无可指摘的微笑。

彭逸直的心被狠狠攥了一下，所有力气在那一瞬间从脚底流失干净，他脱力地落回脚后跟，整个人却像被抽空了似的轻了一截。

他下意识地转头去看郦钬，而郦钬仍似着魔般看着那个方向。

涂冉，再次出现了。

郦钬的手没有使力，彭逸直也没有了力气，虚握的手松开，郦钬才回神低头看向彭逸直。

彭逸直低头，掩盖自己异常的情绪，故作大方地问：“要去打招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