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桃一愣。

她万万想不到她会这么说。

自从李娟病愈以来，她们就一直是在一起的，一起做市场调查、一起在家里洗涮备料、一起出摊卖饭，吆喝是一起的、挨骂是一起的、累到站不住腿是一起的，一起经历生意萧条的沮丧、一起感受生意兴隆时数铜板的喜悦……怎么突然她就想自己干了呢？

李娟看着女儿错愣的表情，慢慢地说：“阿桃，我是这么想的，租店铺开食肆总是有风险的，你的主意再好，也难免遇上意外。以前咱们是没有选择，只能孤注一掷，但是现在既然有选择了，何不两厢保全呢？你去开食肆，挣更多的钱，为了将来能够买下一间店铺；我去摆摊，保住咱们现有的利润，岂不是更好？”

苏桃缓缓地、缓缓地点头。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

李娟双手交握，拇指不自觉摩挲着手背：“阿桃，我答应过你，你的亲事由你自己做主，我绝不替你做决定。你还说，你想要积攒一笔丰厚的嫁妆，以此来寻得一门好亲，那是不是从现在就要开始积攒了呢？”

她慢慢说：“我算过了，集市摆摊挣的利润已经足够我们家的开销、还有杨儿上学念书的耗用，再省一省攒一攒，将来他参加科举的花费也是能攒出来的。阿桃，你已经为家里挣出了一个小摊，后面你该为自己打算了。”

苏桃心中撼动，久久不言。

其实家里的银钱一直都是她在掌管的。关于后面她出嫁，嫁妆怎么分？她相信只要她提出一个合理的数字，娘一定会接受的。但是她没想到，这么早娘就在替她想着积攒嫁妆之事了。

李娟道：“若是将来一切顺利，阿桃你开食肆挣了钱，就是你自己的嫁妆，若是在出嫁前你已经买下店铺，那店铺就记在你的名下，你出嫁时带走。娘没什么本事，守着小摊守着这个家过日子已是足够，将来若是杨儿能顺利考上秀才，柳儿能长大成人、嫁一个好婆家，一辈子就心满意足了。阿桃，你是有本事的人，你的眼睛一直望着远处，那你就去吧，娘会在这个家里一直看着你、守着你。”

苏桃鼻梁骨一酸，蓦地眼圈红了。

她咽下胸口涌出的情绪，哽咽道：“娘，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分别呢？”

李娟眼眸低垂，嘴角却现出一抹浅浅的安慰的笑：“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我们只能接受。”

苏桃长长叹出一口气：“是啊，我们只能接受。”

两人相顾无言，对立良久。

末了，苏桃整理好情绪，重新振奋起精神：“那就向前看吧。娘，你说得对，那后面开食肆一事就由我全权操持，集市上的炒饭摊子就交给您了。”

李娟轻轻点头：“好。”

苏桃从钱箱里取出两贯钱交给李娟，用于摆摊的成本支出以及其它花费。后面再出摊，她虽然还是跟着一起去，一起干活，却是由她主导变成了由李娟主导。李娟负责收钱、轮勺炒饭，她负责帮忙切卖卤菜以及收拾碗筷桌椅。

夏天的炎热渐渐过去，一转眼，到了八月初。

因火锅店在云和县里算是开天辟地头一遭，苏桃预备着搞大装修，所以打算预留一个月的时间，待一切筹备完毕，九月初正式开业。

这天，苏桃拎着礼物敲响了安义坊坊正的院门。

“何老丈在家吗？曲一巷苏家苏桃有事来访。”

苏桃敲了两回门，不多时，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仆妇过来开了门，低声道：“何相公在屋里，他请你进去。”

苏桃道了谢，走过院子，便见堂屋里坐着一老翁，穿着素色的粗缎袍子，体型胖乎乎，脸上笑呵呵。

“是苏文书家的大姑娘啊，你不去集市上摆摊，来寻老夫做什么？”

苏桃双手敛衽于胸前，屈膝微微一顿，神情很是恭敬：“苏桃见过坊正。”

何坊正也没有为难她，指头点点桌子示意道：“坐。”紧接着，那中年仆妇就给她端上来了一杯茶。

苏桃将礼物放在桌上，笑盈盈道：“何老丈，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苏桃今日上门，实是有事相求。”

何坊正：“哦？什么事？你说说看。”

苏桃轻声慢语道：“何老丈，您知道的，我家阿杨一直在学堂念书，今年已是十岁了，两三年内，他必要下场应试的。若是没有考中，那还则罢了；可若是上天垂怜，他一下子考中了，那就得送他去府城参加府试和院试。这路上的开销、应试的费用，还有在府城的花费，银子必如流水般花了去，我们家底薄，若不从现在开始攒起，将来只怕是束手无措啊。”

她话题一起调就是为了送家里小孩念书科举，占据了名分上的大义。何坊正心知肚明她的小伎俩，却也不拆穿，只微微一颔首示意她继续说。

苏桃娓娓道来：“我们家现在在集市摆摊，挣得利润微薄，只能勉强供一家子吃喝花销，若是想在两三年内攒够送阿杨去府城应试的花用，却是不够的。故而我想着，在县里租一间店铺开一家食肆，多挣些钱。但是赁铺子这一事颇有门道，您老德高望重、又见多识广，故而我特地上门来，想请您介绍一位信得过的牙人。”

“原是为了赁铺子。”何坊正神色轻松，“这却是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