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桃没有看那些十几、二十几的年轻女子,而是径直往三十多、四十多的那一排走去。
穷苦人到这个年纪已经很显老了,皮肤粗糙,眼角微微下耷,带出一道深刻的眼尾纹。但实际上,人到三四十是正值壮年,又遭世事磋磨多年,能干、听话、有经验,是干活的好帮手。
就是个个都瘦了些,干巴巴的,仿佛没吃过几顿饱饭。
苏桃围绕着她们转了一圈,眼神露出几分挑剔。
吴婶子瞧出苏桃的意思,忙凑过去介绍道:“我这里几个婆子都是好使的,力气大,什么活都能干!你瞧她们的牙齿,都是好好儿的,吃得下饭!”说着就伸手掰开一个妇人的嘴巴,亮给苏桃看。
苏桃有些不适,但牙齿和舌苔确实能显示一个人的身体状况,也不需要多准确,只要确定人健康、能干活就行了。
她忍着不适看了一圈,挑出了三个妇人。
选哪个好呢?
苏桃的目光落在她们身上。她们应该是住的通铺,身上散发出一股多人聚集在狭窄空间混合出来的浑浊味道,衣服是一般无二的皱巴巴,头发也是乱糟糟。
嗯?头发?
苏桃目光落在最左边的妇人身上,这人的头发没那么乱,似乎是打理过的。
她想了想道:“把你们的手伸出来。”
三双粗糙、指节粗大的手伸出来,中间那双指甲缝里黑漆漆的,藏了泥垢,左边的和右边的就好很多,一个指甲剪秃了贴着肉,一个指甲干净。
苏桃先问右边的:“你是为什么到了这里来?”
右边的妇人眼神茫然无措,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吴婶子忙在旁边补充:“她没孩子,婆家纳了妾,嫌她留在家里吃闲饭,将她打发到我这里来,让她自己找饭吃。”
苏桃转头问道:“没孩子?她不能生吗?”
吴婶子不以为意地摆手:“若不能生,她哪能在婆家留到这个年纪?早被休了。她原先生过两个孩子,只是不幸,都没养活。后来丈夫嫌她年老色衰,不愿与她同房,天天和一个年轻漂亮的暗娼搅和在一起,后来更是将其纳回了家,那暗娼竟然还怀孕了,生了一个小子,家里可不就没有她站脚的地了么。”
苏桃无言,不禁回头看那妇人。
不知何时,那妇人已怔怔流下两行浑浊的泪水,却仍是悄然无声,仿佛在苦海里泡了大半辈子,已经苦得说不出话了。
苏桃眉眼染上一抹沉重的色彩。她垂眸沉默片刻,又打起精神看向左边的妇人:“你是为什么到了这里来?”
左边的妇人道:“我是自己到这里来的。”
苏桃一愣:“为什么?”
左边的妇人道:“我丈夫是个酒鬼,在外面与人斗殴叫人给打死了,婆婆偏说是我克死了他,把我给休了。我回娘家,娘家要把我再嫁出去,我不愿意,就自己到了这里来。”
苏桃:“你为什么不愿意?”
左边的妇人道:“嫁出去不也是当牛做马伺候别人家里一辈子吗?与到这里又有什么区别?更何况我都三十八了,也不能生了,嫁过去也是给人当后妈,尽吃亏,不如找个东家干活,有地方住,有饭吃,也能攒一点点钱,也就够了。”
苏桃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你不怕东家苛待你吗?”
左边的妇人轻嗤一声:“说得好像婆家就不会苛待我一样。”
苏桃笑了:“是啊,人这一辈子靠自己,但也看命,有时候命不好,人怎样都是无法的。既如此,不如奋力一搏,不管结果如何,总算没有亏待自己的心。”
“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张,叫张喜娘。”
苏桃点点头:“张喜娘,你若要与我签契,便是二十年的长约,二十年后你方可自赎自身,你可愿意?”
张喜娘想了想,道:“敢问苏娘子,你买我是为了做什么?”
苏桃道:“我是开食肆的,买你是为了干活,干很多很多的活。”
张喜娘:“有地方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