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崇府有九座城门,其中四座水门均在北城。水门是青灰砖石垒起巨大的拱形门洞,门洞下面有河道,河水滔滔不绝自河道流入城中。
苏桃如今处于云崇府的最北边,这一段城墙一定有水门,陆青云多半是被困在了水门里面,但是积水太深,又十分浑浊,无法透过水面看到水下的情形。
从墙根处翻涌的水波来看,水下暗流错综复杂,光凭一个独木舟,恐怕不能保证她下水之后还能浮上来。
苏桃抬头仰望,看见了凹凸凹凸的女墙,她从狭窄的船舱内掏出一束绳索,拆开之后在一端做了个绳套,拎着绳套站起来,用力向上一抛。
尽管积水已经很深了,但是城墙更高,目测还有四、五米的高度,苏桃用尽全力,连抛十数次,才终于将绳套套在了女墙上。
她扯了扯绳子,确认套索牢固,便在绳子上取了圈结,将独木舟系住,让独木舟像钓鱼线的鱼漂一样提供浮力,也防止独木舟漂走,然后将绳子的另一端围系在腰上。
苏桃取下斗笠、脱下蓑衣,深吸一口气,果决跳入水中。
噗通一声,耳边一下子静了,水将她全身包裹住,又涌向她的耳朵和鼻孔,带来些微的压迫感。
水下暗流力道极大,一会儿把她向左扯,一会儿把她向右扯,她的身体不由自主旋转起来,她根本无法保持平衡。
苏桃在水里挣扎着,费了极大力气终于扣住城墙,稳住自身。
她睁开眼睛,无暇顾忌水渗入眼膜的剧痛,努力地扣住城墙,一个劲儿地往深处探头。
隐隐绰绰的,她看见一道弧形轮廓。
水门,是水门!
水门顶端就在水下一、二米处,原来水门够高,积水虽深,却并没有没过水门太多。
苏桃迫不及待想要潜到水门里去,却脑袋发昏发胀,心脏砰砰重跳,肺部的膈肌快要收缩不住了。
不好,氧气快要耗尽了。
苏桃调头就往上浮,一脑袋钻出水面,张大嘴巴拼命呼吸。
她哼哧哼哧大声喘气,脑袋渐渐清醒,顷刻间想出了对付水下暗流的办法,伸手拔出绑在背后的剔骨尖刀,重新憋一大口气,潜入了水中。
尖刀用力插进墙砖之间的缝隙,苏桃贴着城墙一步一步往下爬,她扒住拱门顶端的弧形墙砖,双臂交替用力,将身体拖进水门之中。
刚一拐进水门,抬头就见两只脚悬在上方,在暗流的卷动中不停地小幅度摇摆着。
苏桃心跳一滞,吓得险些呛进一大口水,待强压下恐惧仔细观察,才发现那脚上穿的似乎是一双黑色高帮白色厚底的府衙皂靴。
她顿时有了七分把握,心神一松,试图往里面游去。
水门的拱顶内部别有洞天。与想象中的平滑弧顶不同,云崇府的水门实际上是一个方形,只在两侧外沿用墙砖砌了弧形,显得美观。里面为了安装水闸等设施,其实还有一个很大的空间。
苏桃扒着内墙不停向上攀爬,突然头顶一凉,冰凉的水沿着五官滑落,她看见了远处的陆青云。
积水已经淹到了他的脖颈处,他被迫仰起头,像阴雨天缺氧的鱼在狭窄的气室里张大嘴巴苟延残喘,他一只手向上死死叩住墙砖,将自己的身体固定着,不被水流卷走;另一只手捏着半块碎砖,不知疲倦似地敲击着顶部的墙砖。
“咔哒、咔哒、咔哒……”无比清晰又无比微弱。
苏桃霎时间心中一痛,不知觉热泪夺眶而出:“陆青云——!!!”
她大声喊道:“我来救你了!你坚持住——!!!”
她扒着墙砖迅速地游过去,绕到他的身后,将绳子圈在他的腰上,系紧,然后一只手臂从他的腋下穿过,将他抱住,在他耳边说:“撒手。陆青云,撒手!”
陆青云敲砖的手一松,整个身体卸了力道,软下来靠在她的身上,可是他的另一只手仍死死扣住墙砖,原来是用力的时间太长,整只手都僵直了,再难以控制。
苏桃用力眨掉落下的泪水,艰难地腾出手来,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掉,重新抱起他,提醒他憋气,带着他扎入水中,在水里拉着绳子一节一节往外游。
哗啦一声,浑浊的水面钻出两颗脑袋。
苏桃拖着陆青云爬上船,将他搂在怀中查看他的情况,发现他双目紧闭,手脚冰凉,浑身发抖。
应该是泡在水里太久,失温了。
小小的独木舟,坐下两个人就已经很拥挤,根本没有地方生火,而且她没有携带火种,也找不到生火的材料。
苏桃没有办法。她左右张望一番,一咬牙脱掉上衣,将上衣反穿护住前胸,又扒开陆青云的衣服使他露出光裸的胸膛。她将人举起来,转身将人顶在背上,用绳子将两人的上半身牢牢捆住,指望她脊背处的体温能护住他心口处的温度。
“我们去崇天山。崇天山一定有很多避灾的人家,到时候借来火种,找来大夫,你就能活下来了。坚持住!”
苏桃割断连接女墙的绳索,坐在船上用力划动船桨,向东南而去。
幸运的是,降云大河并没有决堤,海量的河水漫了出来,淹了大半座城,人的微薄力量仍旧可以抗衡。苏桃从天亮划船划到天黑,顶着最后一口气,背着陆青云终于走到了崇天山。
巍峨高山直冲云霄,镇压一切,上面的星点火光更是带了一丝温暖。
“救命!救命——!!!”她背着陆青云,看见一个人满脸急色地跑过来,仔细一瞧,“沈令徽?你怎么会在这里?”再转头一瞧,发现娘和弟弟、还有三哥三嫂他们都围了过来。
“你们、你们怎么都在这里?”她无暇再追根究底,心神一松,整个人倒了下去,“救人、救人……”
见女儿倒下去,李娟下意识伸手去接。她看清两人的衣服细节,顿时瞳孔一缩,忙喊道:“秀秀,沈娘子,你们快过来!”
孙秀秀凑近了一看,顿时手足无措,急得跺脚:“这、这怎么办啊……”
沈令徽也看见了,立刻命令红玉:“让不相干的人全部散开,让几个粗使婆子把这里围起来,你带几个丫头把这里收拾一下。”
红玉心领神会,带着手底下人就开始清场,让几个粗使婆子面朝外用身体围出一片私密空间,然后亲自取了匕首,将捆在苏桃与陆青云身上的绳子割开,将两人的衣服整理好,不露一丝马脚。
“红玉,告诉下面的人,今天看到的一个字也不许泄露出去。”沈令徽眼里闪过一丝狠意,“否则我拔了他的舌头直接打死,让他到阎王爷跟前,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