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继续进行着。
一个粮商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听说赵贤弟才来姑苏没几日,这些日子在做什么?又住在哪里?”
魏容昭笑了笑,不慌不忙地答道:“刚来姑苏,许多事情还不熟。不过昨日去了趟粮市,想探探粮价,谁知这粮价比预想的要高,赵某倒是想问此事。”
她继续说道:“若是姑苏的粮价当真如此之高,看来粮商果然赚利颇丰,赵某和宣兄也想试试加入粮商,好大赚一笔。”
顾万三的眼神却暗了几分,手微微收紧。
他缓缓开口,道:“姑苏本就是繁华之地,物价比旁的地方都要高上些许,赵贤弟何必如此大惊小怪?”
一旁的粮商也纷纷附和。
“是啊!姑苏的东西本来都比别的地方贵。”
更有脾气急躁的粮商直接拍了桌子,道:“赵贤弟不就是想骂我们赚的钱不干净,说我们恶意抬高市价吗?既如此,赵贤弟不如另寻高就吧,我们这地方容不下你们这两尊大佛!”
另一个粮商连忙打圆场,摆了摆手道:“是啊。我们的粮价也并非随意定的,想定多少便定多少。今年百姓缴的粮税比往年多,市面上余粮本就比往年少,故而价格自然要高些。这本就是市场运行的道理,并非我等所能左右……”
魏容昭只是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市面上的余粮比较少……倒是和昨日那位族长说的“今年耗米比往年交得多”对应上了。如果农民缴纳的粮食比往年多,那么留在市面上可以自由买卖的余粮自然就少了,粮价上涨也就在情理之中。
可是,农民缴纳的粮食,真的是本就应当这么多吗?还是说——有人在其中做了什么手脚?
魏容昭没有点破,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时候,谢怀暄起身了。
他朝着在座的诸位粮商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沉稳,道:“我们二人对姑苏的事情确实不太熟悉,还望诸位莫要怪罪!”
魏容昭也在一旁适时地附和道:“原来如此,那确实是赵某孤陋寡闻了。”
她说着,站起身来,走到顾万三面前,躬身行了一礼,道:“赵某初来乍到,行事有些许冒犯,在此赔罪,还望顾老板大人有大量,莫要怪罪。”
顾万三面上依旧挂着笑容,缓缓开口,语气很是温和,道:“赵贤弟初来乍到,不知晓也算正常,顾某怎会怪罪?”
可他虽明面上挂着笑容,那眼神却阴冷了几分。
宴会的气氛僵了一刹。
还是一个粮商反应快,猛地举起酒杯,大着嗓门,嚷道:“来!来!大家都喝酒!”
“是啊!是啊!喝酒,吃饭!”
其他人也纷纷响应,仿佛刚才气氛的凝滞只是错觉。
气氛渐渐回暖。
人们开始聊了起来,有的说起了今年姑苏的粮市行情;有人谈起了江南别的地方的粮价。
酒过三巡,花厅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络,不少人都有了醉意,甚至有人直接趴倒在案上睡过去了。
魏容昭和谢怀暄始终保持着清醒,始终没有饮酒,仔细观察着厅中每一个人的举动。
就在这时,一个粮商酒意上头,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顾万三身边,凑过去,压低声音问道:“顾老板,今年的损耗定了没有?”
即便是压低了声音,但是那话还是清清楚楚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花厅里再次陷入死寂。
损耗“定”了没有?魏容昭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个“定”字,倒是耐人寻味。
谢怀暄自是留意到了,不动声色地将目光落在顾万三脸上,观察着他的表情变化。
顾万三瞳孔骤然一缩,嘴角那抹得体的笑容也消失了。
他猛地转向那个问话的粮商,眼神凌厉,翻涌着杀气。
那眼神太过锐利,醉了的粮商被这眼神一激,酒意顿时醒了大半。
他脸色刷地一下变得煞白,嘴唇哆嗦了两下,便垂下头,缩回了自己的座位,再也不敢多言。
一个粮商见气氛不对,连忙笑着开口找补:“什么损耗不损耗的,自家卖的粮被老鼠给吃了,还问顾老板,你当顾老板是吃掉你家粮食的老鼠啊……”
旁人也附和道:“就是啊。更何况粮食损耗多正常啊!谁家卖粮的时候,能让粮食全都是好的……”
“对啊对啊。”
“真是酒喝多了,瞎说什么呢……”
魏容昭和谢怀暄则对视了一眼,随即默契地移开了目光。
二人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的神色,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众人见魏容昭和谢怀暄毫无反应,遂放下了心,以为这两个人什么都不懂。
顾万三终于转过了头。
他望向魏容昭和谢怀暄,眼神似有些无奈,笑着说道:“二位见笑了,这位兄弟脑子向来拎不清,最喜欢说浑话了……”
魏容昭则微微侧头,语气轻松,道:“哪里哪里,谁都有说浑话的时候。”
宴席便继续如常进行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