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一个石头压在心口,令她有些喘不过气,让她感到有些窒息。
她心中不禁暗暗叹了口气。
粮价的上涨,无论如何,最先影响的便是百姓,而不是朝廷。
如今才初冬,问题尚未显现,尚且熬一熬便也能过得去。
可是,等入了深冬,天气变得更冷了,粮价又那么贵,饥寒交迫之下,百姓又如何过日子?
那么,便先从姑苏的粮价降下去开始吧……她暗暗下了决心。
方才,她吩咐李掌柜的原因,正在于此。
虽说她是由陛下派来查江南漕粮的账的,调整粮价也不是此番前来姑苏的本来目的,可是,查漕粮不也最终是为了天下百姓着想吗?户科左给事中,乃至朝廷所有的官儿,其初心不皆是为了百姓的安宁,为了天下的太平吗?
若是一味地查账,若是只顾着完成任务交差,却对奇高的粮价置之不理,却对百姓面对这般粮价的囊中羞涩置之不理,却对百姓的水深火热置之不理,那她又与贪腐之辈有何区别?
不如先将粮价降下去,先让百姓过上安生日子。至于查账一事,倒无需操之过急,且看那帮家伙是否情急之下,露出马脚来。
到了点,该暴露的,都会浮出水面。
且看过了几日,那帮家伙们是否还这般囤积居奇!
一想到这儿,她心中更加气了几分。
老东西……真不要脸……明明手头的粮食不少,却故意囤积着,就等着卖出高价。甚至,他们粮食的来源也不干不净。
地方官在征粮时,从百姓手上额外多征了些粮,而后,又与当地的粮商勾结,将这笔粮转卖给粮商,粮商又刻意囤积起来,等待着卖出高价。
粮米乃是百姓依赖生存之物。若是没了粮食,这个冬天就怎能熬过去?就是再高的价,百姓也只能认了命,硬着头皮把粮食买下……
朝廷手头没有粮,百姓手头也没有粮。到头来,竟然全部进了这些黑心人自己的口袋!
姑苏的账,乃至整个江南的账,是时候要好好查一查了!
……
宅子
厅堂里,二人静静对坐着。
谢怀暄神色平静,缓缓斟起一壶茶。
而对面那人虽也喝着茶,看上去则有些不自在。
谢怀暄似是故意忽略了那人的反应一般。他依旧没有露出半点情绪,抿了口茶,又将茶盏放下。
屋子里陷入一片寂静。
谢怀暄则率先轻声笑道:“说起来,谢某可真是对王掌柜您敬佩非常。据谢某所知,在姑苏,这第一粮商的位子始终是顾万三坐着。说来也巧,这第二粮商的位子也是始终由一人坐着……”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第二粮商,便是王掌柜您。”
“能牢牢地坐稳第二的位子,不让旁人霸占了去,王掌柜可真是实属不易。这其中艰难险阻有多少,想想便也知道。这般毅力与心性,谢某佩服。”
听到这儿,王丰嘴角抽搐着,脸色难看了几分。
什么坐稳第二的位子,什么付出了多少努力……说得这般好听,不就是明里暗里地嘲讽他是老二,嘲讽他比不过人家顾万三吗?
不过,即便这般,王丰强压下翻白眼的冲动,依旧维持着体面的笑容,道:“哪里哪里,谢大人可真是过誉了。在下不过一介粗鄙的粮商,稍微赚了点钱,勉强养家糊口罢了。这哪能入得了谢大公子您的眼呐!您实在是过誉了……”
谢怀暄则仔细地望着王丰的双眸,似是要透过他那双眼睛看出什么。
王丰却始终保持着从容的笑容。
片刻,谢怀暄继续道:“王掌柜不必这般自谦。更令谢某佩服的,是您的品性。虽说顾老板常居姑苏粮商之首,但您不仅没有产生过半点不甘,反倒与其相处甚是和睦,称兄道弟,造就了一段佳话。”
说到这儿,王丰脸面上险些又挂不住了。他捋了捋胡须,笑道:“哪里哪里,谢大人这般赞誉,倒是令王某有些自愧难容了……”
谢怀暄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屋子里又安静了一瞬。
不一会儿,谢怀暄才开口,打破沉默。
“说来也巧,这位顾老板可比不上王掌柜您。先前,谢某可是听人说,这位顾老板手里的田只有五十亩。看来,这位顾老板着实眼光短浅。无论任何时候,田才是根本的生存之道。没了田,纵使有着众多银子傍身,又有何用?不过,想必,王掌柜定然是个思虑深远之人。”
他望着茶水表面漂浮的茶叶,幽幽开口道。
王丰听到“五十亩”三个字时,心里“咯噔”了一下。
五十亩……姓谢的该不会发现了什么?
他有些失了神,没能及时应上谢怀暄的话。
见王丰没有反应,谢怀暄才轻轻抬眸,看向王丰,开口道:“怎么,王掌柜为何又不说话了?”
他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但是,却莫名让人发寒。
王丰则眼神躲闪,刻意回避谢怀暄的视线,道:“无……无事……”
谢怀暄则露出一丝玩味的表情,道:“王掌柜,你莫不是怕了?莫非……你手头也只有几十亩的田?”
听到这里,王丰有些坐不住了。
他脸色瞬间变了,道:“谢大人还是莫要这般拐弯抹角。王某是个直性子,最讨厌弯弯绕绕了。有什么事情,谢大人不如直接说出来吧……”
谢怀暄笑了笑,道:“果然王掌柜是个聪明人。谢某倒是好奇,王掌柜是否也和顾老板一般,名下只有——‘五十亩’田。”
王丰瞳孔收缩了几分,面色却坦然,道:“这般偷偷摸摸的手段,王某才不屑于做。”
谢怀暄微微眯起了眼睛,道:“当真如此吗?”
王丰冷嗤了一声,道:“就算真的如此,谢大人又有证据吗?”
局面瞬间僵持了几分。
谢怀暄表面上淡定,静静地看着王丰,却没有发话,没有回应王丰。
而王丰则露出得逞的笑容,一副无懈可击的模样。
他不屑地看着谢怀暄,心中暗暗嘀咕道:即便知道,那又如何?又没有证据,你又能拿我怎样?
正在这时,一人推门而入,道:“谁说我们没有证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