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百千闻言,依旧沉默着,没有发话。
魏容昭慢悠悠地,继续说道:“姑苏往年粮价都在一石四百文上下,可是今年的粮价却是一石七百文。不过,你可知背后的原因?”
李百千闻言,则摇摇头。
魏容昭继续道:“今年百姓上缴的粮食变多,剩下的余粮就少了,市面上的粮价自然就上去了。不过话说回来,每年朝廷收粮的数额都是有定数的,来来回回差不了多少。那么,这上交给朝廷后剩下的粮食,最终究竟去了哪儿?”
李百千闻言,思索了几分,便也明白了,瞪大了眼睛。
没有到朝廷手上,却也不在百姓手上,所以……这是被地方的人给昧了!
魏容昭笑了笑,看着李百千,道:“也是。你在姑苏粮行里本就人微言轻。顾老板一边告诉你谢大人和我来了姑苏,生怕你走漏半点姑苏粮商的风声,坏了他的生意;一边却又防着你吃肉,平日里连点油星子都舍不得给你沾,好处不让你捞。”
听到这里,李百千低着头,嘴唇抿紧了几分。
魏容昭只是静静地看着李百千的反应,似乎并没有特别意外。
二人并没有多说什么。雅间安静了一瞬,屋内炉香缭绕着。
过了片刻,李百千才下定决心,抬起头,对着魏容昭道:“魏大人,需要小的做什么?”
魏容昭平静道:“李掌柜,你也无需做旁的事情。往年的粮价你卖多少,明日开始,你就把你手头的粮价调整为多少。”
李百千看着魏容昭,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勉强开口,道:“可是魏大人,我若是把粮价给降了下来,百姓都买我的粮食了,那别的粮商不就没有客人了嘛……若是……若是……”
魏容昭则气定神闲,道:“若是有别的商户对你不服,你只需把我和谢大人搬出来,说我们二人是你的靠山。倘若他们真的对你动手了,你便来到驿站,寻我和谢大人即可,我们二人自会出手相助。”
她像是想起什么,突然笑了笑,道:“更何况,你都把粮降下来了,他们若是还想要做这门生意,若是还想要姑苏的百姓当他们的客人,必然也会跟着把价格降下来。你也无需过于担心。”
李百千沉思了片刻,便觉得有理,却还是有些疑惑,继续追问道:“可是……大人,您为何要让小的这样做……”
魏容昭眼神凌厉了几分,道:“有些事情,无需问的这般明白。你只需知道,你这样做,对你,对于朝廷都有好处。过上个几日,你便知晓了。”
李百千立刻噤了声。
该吩咐的都吩咐了,魏容昭便没有再多言,而是走了出去。
……
魏容昭从粮铺里走了出来。
刚出来,一阵寒风拂过面庞。那股寒意像是侵入了骨髓一般,不禁让她打了个寒战。
而长街上,一个人站在粮贩面前。
那人一身粗布衣裳。这衣裳有些脏,布满了补丁。
他低头,从腰间取下钱袋。
他讲钱袋中取出几串铜钱,仔细数了一番。
粮贩正伸出手,一副要接住铜钱的模样。
过了半晌,手掌却没有传来重量,粮贩不禁狐疑,道:“你给钱啊!”
那人面露难色,将铜钱放到了粮贩的手掌心。
那粮贩仔细将铜钱数了一番,却颇为不悦,道:“怎么就这么些钱?这……这完全不够啊!”
那人支支吾吾,道:“您……您就通融一些吧!我……我手里也没多少钱了。之前给人帮工,但钱还迟迟未发。这……这已经是我手头的所有钱了……”
粮贩不禁皱起了眉头,道:“知道您讨生活不容易,可我也不容易啊!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小贩,没人家那种大商人有钱。我家里还有妻儿,还有爹娘要我养活,一家人都指望我呢!”
末了,粮贩叹了口气,继续补充道:“知道你想说我黑心,说我粮卖得贵。可是这粮价也不是我想定就能定的啊!许是今年收成不好,市面上的粮本来就不多,这粮价不就自然上去了嘛……”
话音刚落,二人又争执了一番,面色皆是微微涨红,声音有些嘶哑。
二人的争执让路过之人停下了脚步。
众人皆是驻足,好奇这场争论如何收场。
人群中,有人嘀咕道:“我看那买粮的挺可怜的。衣服都这么破了……”
又有一人说道:“可是这粮贩也不容易啊,也有一家老小要养啊……”
“哎,这年头,谁都不容易……”
“可不是嘛……”
“也不知怎得,今年粮价竟然比去年高了些。”
“原来不止我一人这般觉得啊……”
“是啊,光为了买粮食过冬,可就已经花了我不少钱呢……”
“最近明明也没有天灾人祸,怎么粮价就涨了?”
“你别说,我也挺好奇的。今年收成也没有很差,可为何粮更贵了?”
“是啊。我虽不懂别的,但是东西越多,便越便宜,这种道理我还是懂的。我也不理解……”
“若是连粮米都买不起的人家,又该如何熬过这个冬日啊?”
“是啊……姑苏虽然也算富庶之地,但也终归是有穷苦人家的……”
“可不是嘛……”
“……”
正在众人谈话感慨间,那二人又经过了几番争执,争得面红耳赤的。
末了,那粮贩才做出让步,让那人用手头仅有的钱买下了粮。
那人一副感激模样,连连告谢,退了下去。
而旁边看热闹的人见争执终了,也如潮水般尽数褪去,各自去做各自的事情去了。
不远处,魏容昭却亲眼目睹了刚才的这一切,心头莫名发紧。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却一动也没有动。
不知为何,她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她微微垂下眸,似是在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