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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崇一推开高修明所在的拟海室的门，首先看到的就是厚重的墨绿色避光帘。
他关上门，一片浓黑，一瞬间他丢失了方向感，甚至有几秒的眩晕，他索性闭上了眼睛。
他想自己是想借此摆脱黑暗造成的短暂眩晕，也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和高修明靠近一些。
他往前走了一步，抬起手往前够了够，凉滑的避光帘给指腹带来轻微的滞涩感，他推开厚重的帘子走了过去，穿过时还嗅到了淡淡的塑料味。
当遮光帘回落发出沙沙的摩擦声的同时，陆崇一的心脏发出了砰砰的跳动声。
心脏的跳动传到了脸上，像是鼓槌悬空时，还在不停震动的鼓皮。
回来了。
终于回来了。
此时，高修明就在这片黑暗中，距离他可能有5米？或者是3米的前方。
陆崇一抬着双臂，朝着嗡鸣传来的方向走过去，直到手触碰到冰冷的玻璃壁他才停了下来。
“修明，我来了。”
陆崇一感觉到自己声音中带着一种不安的颤音。
陆崇一屏住呼吸，等待着黑暗中的答复，不知道过了多久，只听到一阵水体晃动的撞击声。
他感受着接收到的频率，在脑海中勾勒出了高修明的轮廓，还有代表着体温和情绪的色块。
蓝色轮廓勾勒出的人鱼形，从‘视线’上方，像是直升梯一样降落下来，带着飘曳的半米长的触须，悬停在了陆崇一‘视线’的上方。
“修明，我来了。”陆崇一睁开了眼。
“哦 ——”
只这么一声，陆崇一仍然敏锐地察觉到了高修明声音的变化，低沉带着些粗粝的尾音。
“我以为这句话该是在我出深海之海时听到的 ——”一阵同样低沉的笑声。
水波荡漾的声音，来自回荡在尾鳍间的水流。
“抱歉，食言了。”
“……”
“让你受苦了。实在是……要紧的事情都碰上了。”
“抱歉？哦，‘我会来接你的’随便说说的而已，顺便能来就来，来不了再补上一句抱歉，就这样？做不到的事情就不要随便许诺！”
“修明……”
人鱼伦轮廓因剧烈的抖动变了形，又因为水体的晃动而变得模糊。
“闭嘴！我在那里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熬过来的。像是在一锅热水里，一点一点，看着自己皮脱骨碎，熬啊熬，没有终点。就算这样，我仍然期待着那一刻，期待被从里面拽出来，就像，你当初在灵鲨群抓住我的手，将我拉出来一样。我以为……我以为……会是这样的。”
“修明，我不是随便说说的，这不是一句随口说的话，说出来时候是抱着一万分的诚意。只是，我……我分不了身。是，我将对你的许诺排到了后面。”陆崇一手按着脸沉默了下来。
“……”
“给我一个挽回的机会。你先出来，让我弥补我的食言。这一次我会做得更好。相信我。”
水声渐悄，接着又响了起来，“你走吧。我不接受——”
“修明，在生存面前什么都是可以抛开的。你不会想不明白的？”
陆崇一声音不自觉提高了些，想到白师说的话，他咬了咬唇，又低声道，“如果你对其他人有戒备，让我来行不行？我让白师估算一下，如果可以……”
“不——”
“修明。”
“你既有我能接受是你的把握，就不该食言——”哽咽声，“就该知道……”
“修明，我明白。你就先别赌气了行吗？等你出来了，朝我脸上招呼，我绝不吭声。你必须尽快接受‘反进化’，不然会朝着更加无法预测的方向进化的。”
“让我自生自灭好了——”
陆崇一‘看’着高修明身上摆动的触须，手掌抚摸着冰凉的玻璃壁，试图找回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高修明。
深海之海改变了高修明的性状，也重造了他的心性？
“恭喜你啊——”鱼尾抖动了一下，“走吧，陆局长。我也送不了你了——”
说完，高修明就立即摆动尾鳍游到了最上端，不给陆崇一开口的机会。
陆崇一如同被打了一闷棍，在黑暗中晕晕乎乎地折返回入口的位置，撞到厚重的遮光帘才停了下来。
他回头看向深后的黑暗，感觉二人之间隔了无数个深海之海，而高修明好像也突然不见了。
陆崇一推门走出来，还没从被高修明推开的失落中回过神，白师就迎了上来，“没同意？”
“嗯。”陆崇一回头看一眼银色的门，心中自嘲道，他甚至都不想和我说话。
“我们先过去说吧。”
“好。”
走到简易会客室的门口，陆崇一停了下来，“白师，不能强行‘反进化’吗？”
白师将胸袋上的原子笔正了正，撇嘴道，“配合都有一定的危险性，别说还是病人不配合的情况下了。”说着，他推开了会客室的门，侧身示意陆崇一先进去。
陆崇一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面前的桌上已经提前备好了茶，他伸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裴誉应该好了吧。”
白师搓了搓像是梯田一样满是横纹的额头，摇了摇头。
“怎么？”
“他这次挖得太深了，虽然第二天肉芽组织就迅速填充完成，但是神经断端还没有充分的时间.......”
“你说他自己挖的？”
“是啊。你不知道？顾副局没告诉你吗？左侧鳍全部挖掉了，他自己挖的。像是跟自己有仇一样。”
陆崇一用力将茶杯磕到了茶几上，倒吸了一口气，“我以为就是像常规的那样。”
“以神侍人鱼的恢复速度，不过也是多几天的事情。就是裴局长，他非要出来，几个人都劝不住。”
“你跟他说好好养着，现在出来也见不着高秘书。”
“啊？”
“高秘书的流放处罚是他签发的，他心里大概有些愧疚，因此惦记着。你这样跟他说就行。”
“哦，这样啊。好的。”白师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文件夹递给了陆崇一，“这是高修明的各项数据分析。身体状况还是很不错了。”
“嗯，我看看。”
为了抵挡深海之海的高压，高修明养成了制造能量外壳消解这部分的压力的举措，因为现在拟海舱仍然是类深海之海的条件，因此仍然保留着这个习惯。
这种操作也合理，陆崇一并不觉得意外，唯一让他有些惊讶的是……
“能种的回复率这么高？”
白师双手搭在微微鼓起的肚子上，正抖着腿，听陆崇一这么一说，立即停下来开口道，“自然，要抵挡那样极端的情况，他的机体必须反复建立起建立－破裂－重建的循环机制，要是速度慢了。那就.......”
白师话没说完，但是陆崇一已经明白对方的意思了。
一想到，高修明在破裂－重建的间隙，面对能量消耗和心理压力的情况下一次一次自救，陆崇一就对自己刚才在拟海室对高修明所下的断言感到惭愧。
坎洛斯，怎么可能是轻言放弃的人，他那么骄傲；他还是那个鼓励自己大闹广播室的坎洛斯。
“如果是别人就未必能做到了。”
“怎么说？”白师刚准备解释，陆崇一就接着道，“因为隐棘人鱼超高速进化的特性？”
“是。”
陆崇一啪的一声合上文件夹，接着往膝盖上一拍，起身坐到了白师身边，“白师，如果我只想要高回复率，而不要其他无关的性状改变。这可能吗？”
白师盯着桌上的文件，像是坐摇摇车般前后晃着。
“可能吧。”陆崇一说着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朝上翘起了，“白师？”
“定向诱导理论上可以。只是，针对这样复杂的对象……”他咂了咂嘴，摇头道，“恐怕不简单。陆局长为什么要问这个？”
“如果可以。我想组建一支高回复的团队。为修复做准备。”陆崇一勾了勾唇道，“这么有挑战的事情，白师不心动吗？”
白师露出一个意味深长地笑，“相当心动。”
“那专业的事情交给你，批准的事儿交给我？”
“可以。有现成的案例，我们可以先做单条件，和多条件的模拟。到达测试标准之后再实际操作？”
“这是你的专业。你只需要将每个阶段的成果汇报给我就行。”
“行。那我等你的批示。”白师笑得像是不倒翁爷爷似的，摇摆着站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