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克拉克踏入孤独堡垒却没有发现乔的身影时心就沉到了谷底。

他并非没有预想到这个可能，实际上他也做好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准备，但当他真的直面现实时，那股挥之不去的寒意还是从脊椎一路攀了上来。

他想起自己每一次回来乔总能提前站在门口，用稳重温和的声音对他说“欢迎回家”，走廊两侧的日光玻璃房里，本应该住着克拉克从宇宙各个角落收集到的母星早已灭绝的温顺生物。有时正义联盟如果遇到了一些很棘手的敌人，歼灭者也会出来帮忙，用略带一丝刻板但令人安心的语气对他说“请交给我”。

这座堡垒承载的意义非凡，她是超人问世的起点，是克拉克在地球上的第二个家，是氪星文明最后的碎片，而现在她变得如此之陌生。

但这一切不能单纯地怪罪于克拉克将他的信任托付给了布鲁斯，蝙蝠侠靠着他在孤独堡垒的权限至少拯救了超人七次，所以克拉克不后悔，他只后悔他没能及时赶回来，和布鲁斯一起面对那场将蝙蝠侠重塑的苦难。

堡垒的内部维持系统仍在运转，好像一切正常。卡尔在堡垒里到处打量时克拉克默不作声地启动了主机，突然想到布鲁斯是否已经预料到了卡尔的到来，不然他为什么要把一切塑造成陌生人不会发现异常的模样呢。

不，他不见得是预知到了这一点。克拉克没有忘记临行前布鲁斯对于平行世界理论的思考与探索，他认为布鲁斯应当是靠着某些线索及手段分析出了这种可能性存在的概率非常大，而蝙蝠侠向来是连可能性都不会放过的人。

主机上的传输记录显示，蝙蝠洞于两天前向孤独堡垒发起了数据对接请求，瞭望塔也同步分享了平行宇宙跃迁技术的理论模型与实操方法。

在这之后，有人来到了孤独堡垒，选择了同意接收，并对这两份互补的数据进行了整合与适配。

克拉克盯着屏幕上那行“等待执行”的绿色文字，突然笑了起来。他本该感到讽刺，或者愤怒。但此刻克拉克站在孤独堡垒中央，胸口翻涌的却是一种难言的酸涩。

布鲁斯在等他。

与卡尔的相遇又有谁能知道是命运的安排，还是注视着一切的恶神也打了个盹，一时疏忽之下让濒死的溺水者抓到了浮木。

克拉克看着那张与自己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脸，心底某处忽然轻轻动了一下。或许这就是答案。

卡尔的愤怒没有他想象中的尖锐，克拉克的意思是指到这个份上他也没有把小乔摔在地上然后冲破堡垒扬长而去，毕竟以氪星人的能力来说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不是吗？所以克拉克只是安静地听着，然后说，我相信你。

在他用尽一切都在学习“相信”这个词的重量、在布鲁斯亲手将它碾成碎片后，他依然愿意把属于超人克拉克·肯特的最后一点相信，交给这个浑身是刺的陌生同位体。

卡尔的重点聚焦在了克拉克后半句的“好人”上是他语言上的有意引导所致，他知道自己的行为是多么的令人不齿，毕竟单方面的责任捆绑无异于凌虐，可是悲观又黑暗地说，只有活下去的人才有资格讨论变坏的问题，而他已别无选择。

然后狂笑出现了。

卡尔对于狂笑的熟悉和畏惧不由得让克拉克猜测或许对方不仅仅是进行了空间上的跨越那么简单，很有可能还跨过了时间，见证过未来。

这并不是什么难事，毕竟已经有闪电侠和逆闪电的例子。但克拉克依然为之感到难过和悲伤，他想，布鲁斯真的变成毁灭世界的大魔王了。

狂笑捏碎了护目镜。

“怎么办呢，进度条已经99%了，但是怎么卡住了？好奇怪呀，难道是缺了什么吗？”他笑嘻嘻地说着，手指和手掌用力地摩擦着，毫不在意自己的皮肤被碎片划伤，任由血珠一滴滴滚落到地面上。

缺了什么？显而易见。卡尔钢蓝色的眼眸中倒映出克拉克的身影，瞳孔里汇聚起无形的风暴。

卡尔其实到现在都不明白自己当初为什么头脑一热就冲上去赴死了。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可恶，狗啃的托马斯平日里控制占有欲那么强，那么喜欢他的planABCDE，怎么不提前准备一个怎么防止我会逞能去赴死的计划。他对自己的领袖一点都不在乎，果然从没把我放在眼里！卡尔脸色愈发不悦。

克拉克想，是啊，进度停下来了。布鲁斯，你连这个都算到了，你算到了我会回来，算到了我一定会做这个选择。

克拉克轻声呼唤他的名字，说：“停下来吧。”

狂笑自认为从他的精神状态出奇不健康以至触底反弹后，他现在已经健康的不得了，没有什么事能触及到他的阈值。

然而他还是太小看超人了。天真到这个份上就连他也忍不住对克拉克表达一丝丝的同情。

“我知道现在的你不是真正的你，对不起，你救了我那么多次，轮到你的时候我却没能及时回来救你。”克拉克耿直坚定眼神熠熠，他真的是很认真地在说这句话，“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的。”

卡尔倒抽一口凉气：这个超人脑壳子指定是有点毛病。

但一想到这个黑暗宇宙是能培养出狂笑此等神人的世界，那么它能诞生出一个比克拉克还要克拉克的克拉克好像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好个鬼！卡尔五官都要拧到一起去了，没由来的憋屈简直让他的语言功能都跟着停摆。和这群家伙相比，他和他的托马斯都显得正常多了。

狂笑从椅子上缓慢地起身，他残损的披风扫过地面，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克拉克，”他轻轻唤道，轻柔低沉的声音里竟然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宠溺，“你就是这一点，让我又爱又恨。”

“你知道吗，五个小时的时间还是太仓促了，研制出来的狂笑气体稍稍有那么一点点重。结果我还什么都没做呢，幸存的人们就自发地一股脑全挤到高原山脉上了。”

“听到了吗？”他突然问。

听到什——

克拉克瞳孔不受控制地放大了。

遥远的赤土大地上，他听到那里惊慌失措四处奔逃的人们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惨叫，听到骨肉断裂的脆响和血液喷溅在地面上的滋滋声，高原雪山被能量击穿凿破后终于不堪重负地倒下……

所有声音被他的听力无限放大后，一刻不停地传递到他的大脑里，最后他看到一只扭曲的怪物速度很快地腾空而起，徒留满地狼藉。

狂笑甚至走近了一些，在克拉克面前三步之遥站定，看着克拉克疯狂颤抖个不停的身体，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额头：“我新养了一只宠物，它的精神和我的身体状况连接在了一起。只要我受伤，它就会发狂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