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这样的形容并不足够准确。准确的说，寂静是没有声音的声音，黑暗则是一种颜色，而这里什么都没有。
不带有任何信息，没有任何概念上的存在，是绝对的『无』之境地。
布鲁斯孤身一人漂浮在这片虚无之中，感知不到自己活着的证明。他似乎缺少了至关重要的东西、长期缺少会让他遗忘自己的东西，胸口就像是破了一个无法被填满的黑洞。
顺着这样的生理本能思考，布鲁斯发现他的意识海里的确是没有了蝙蝠侠和布鲁西的身影。
由于失去了对时间的认知，他在第五次完成冥想睁开眼睛时，带着尘埃落定的平静，释然地接受了自己已经死亡的现实。
“蝙蝠侠总能知道一切”是过于夸张的称赞，但布鲁斯的确在非常多的领域都掌握着相对粗浅但几乎达到外行人极限的研究。他知晓一个高级生命的构成分为三部分：灵魂、精神和□□，这其中灵魂是生命最纯粹的本质存在，精神是灵魂在现实世界中的显化，肉身则是精神与灵魂的容器。
科学界讨论这个问题事很容易将灵魂与精神混为一谈，甚至是纯粹的□□论，认为一个人的意识也不过是大脑的产物。这不全是他们的问题，地球现有的科技水平的确是无法证实灵魂真实存在。
布鲁斯犯过同样的错误，直到他的世界里出现了魔法师、半神还有新神这些刷新他认知的存在。
他分析自己现在大概就是魔法师口中的鬼魂，恐怕要不了多久当精神最后留下的一点印迹消失后他就会连自己是谁都遗忘，成为一个幽灵。
事情明明这么简单，无法诉诸言语的焦虑不安依然令布鲁斯心潮澎湃，思维的活跃度也跟着上升。
他回想起自己击败杀戮机器后，虚空中传来了一股力量的赐福。近代以来才觉醒但同属宇宙根源力量的金属之灵，认可他作为代理人。
也正因此布鲁斯洞见了世界崩坏的真相，也终于明白万物之绿为什么接走了艾薇。
宇宙根源力量的元素议会上，他透过金属之灵的意识是如此清晰明确地看见了众生之红痴愚狂暴的模样。它执着于动物生命的野性本能，不顾一切地向外蔓延自己的权柄。
被排挤打压的万物之绿力量严重衰退，预知到黑暗多元宇宙的危机很快就会降临，只能在真正的厄运发生前保住自己疼爱的孩子。
直到布鲁斯的意识脱离那冰冷寂静、群星回旋的宇宙空间，他都未能从那稀薄的空气里挣脱。
他坐在欧米伽的王座上静静思索，心底盘旋着一个骇人的疑问：那究竟是众生之红本来的模样，还是它被疯狂的人类反向感染，亦或者正是众生之红被黑暗感染才导致人类冲向地狱？
红色死神破开空间而来，布鲁斯只好先去对付入侵的黑暗蝙蝠侠。战事将歇，狂笑与蹂躏者又紧随其后。他带着这份悬而未证的推论，就这么走向了终点。
此刻在这绝对的虚无之中，重新回望这一切，布鲁斯心底泛起一阵细微却真切的触动。
世界并不是一开始就这样混乱。人与人靠着杀戮来夺取力量，是从某一天突然开始的。排除掉前两个猜想后，第三个推论便是唯一成立的答案。
是众生之红先被黑暗侵蚀，这份扭曲顺着生命本源流淌到世间所有生灵身上，才催生了人类永无止境的掠夺与厮杀。
他曾经认定人类本性已经腐烂，唯有依靠强权才能约束疯狂，以此阻止世界彻底毁灭。如果这个推论成立，那他世界里的所有人，本质上都是受害者。
无休止的互相伤害并不全是人性本身无可救药的原罪，人们也只是被根源力量的黑暗所拘禁的囚徒。
统治的这条路从根源上就是错的，是注定会失败的决策。真正的病坏在众生之红本身，他必须找到办法去修正这个根源。
蝙蝠侠布鲁斯·韦恩向来讨厌规则、藐视秩序。在过去的那些年里，他曾无数次设想过死亡的模样。他尊重死亡，日复一日地与之对弈，而死亡也是一个理性的对象，直到命定之日到来前。
但死亡不是终点。不是布鲁斯现在的终点。这只会是他在这场漫长博弈里，一次短暂的退场。
『你已切身体会到了人类的黑暗，见证了生命的虚无。即使这样也要去拯救他们吗。』
虚空中一道声音不知从何响起，语气单调，仿佛正友善地冷眼审视着他。
布鲁斯犹豫再三后给出了自己的回答：『是』。
他的第一反应是戒备，思考对方的身份。但不管对方是构建了这层虚无世界的存在还是说强行进入了虚无，以布鲁斯赤条条的现状，按照对方的方式来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那声音反问：『即使你会再度牺牲？』
布鲁斯不为所动：『我无所畏惧。』
『我可以为你创造一个永恒的梦境。超人不曾殒命，世界没有崩毁，你和你的家人可以永远在一起。』
『那也只是梦。』
『我看到了你的故事。你何必执着？』
我为何执着……
布鲁斯的脑海里不断闪回过往的碎片，那些为数不多的让他感到幸福的瞬间如同海浪高高涌起，超越了混乱割裂的生命而闪闪发光。
一种强烈的、埋藏在心底的渴望带着布鲁斯的眼睛飞回了韦恩庄园，阿福总是喜欢把楼梯的扶手擦得铮亮，他的孩子们挨在一起恬静地睡在沙发上，克拉克飞进他的窗户，像是一只小鸟、像是一只小狗，抱着一袋面包、又或是一束花，轻盈地落在他的身边。
相框里端庄稳重的父母牵着幼时满脸笑意的他，仿佛一切悲剧从未上演。
因为想要所有人都能幸福。让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痛苦和悲伤。
只是为了，这样简单天真的愿望。布鲁斯喃喃说道。
虚无的空间碎裂了，露出浩瀚无垠的宇宙星河，柔和又厚重的黑红色光芒自星海深处缓缓浮现，一个巨大的身影凝聚成形。
他黑色厚重的甲胄上嵌着剔透的红色水晶，给人的感觉却并不邪恶，用宽大的手掌托举着布鲁斯。
『吾名路基艾尔，黑暗魔神路基艾尔。吾会与你一心同体，带给你第二次的生命。人类的战士，不要忘记你许下的誓言。』
『祝福未来混沌爱佑其身。』
——
他从绞刑架上滑落
被恐惧与狂欢鞭笞的人群
吞吃又吐出
他从绞刑架上滑落
被恐惧与狂欢鞭笞的人群
吞吃又吐出
日复一日，未竟一生
在地狱里，又一次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