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家法,国有国法这句话在他心里疯狂的念了好几遍。
冷暖暖和虞承瑾僵持了一会儿,终于杜泽信松了口:“冷女士,您可以带走他。”。
压在冷暖暖心口那块沉石头猛地落了地,她长长吁出一口气,转过身然后重新紧紧拉住虞承瑾,声音发紧道:
“谢谢。”
杜泽信靠在办公桌边,望着窗外离去的一大一小两个影子,视线在那道清瘦又绷着点莫名沉郁的背影上多停了两秒,轻轻叹了口气。
小黄抱着胳膊凑过来,冲着门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啧啧两声:“真没看出来啊,这女士长得清清秀秀年纪轻轻,孩子都长这么大了……就是今天迷迷糊糊的,一会儿说娃丢了一会儿又认不出,瞧着脑子好像不太好使。”
“别胡说。”杜泽信收回视线,眸色沉了沉。
“这件事或许另有机巧。”
他直觉这件事可能没有那么简单。
回去的路上,冷暖暖牵着身旁孩子的手只觉得今天一整天的经历离谱得像场没头没尾的荒诞的梦。
心底一半是对乐乐不知踪迹的担忧,另外一半是对着这孩子莫名出现的一团乱麻,站在单元楼底下掏钥匙的时候,好几次都差点没对准锁孔打不开门,完全拿不准接下来该怎么办。
虞承瑾没有继续流泪了,但也不敢松手。
回到家里,冷暖暖思绪乱糟糟的打开房门,闻到一阵熟悉的饭香。
冷母刚做好饭,打算出去去接外孙子,就看到女儿回来。
“妈,您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冷暖暖看到正在忙碌端菜的母亲,看了看时间,比以往早了一个小时。
冷母:“还不是你今天火急火燎的给我打的那通电话,什么事儿也不说清楚就挂了,心里总是觉得不得劲儿,所以提前了一个小时回来了。”
说这话的功夫,冷母手脚麻利的脱下围裙,一边道:“你怎么中午就回来了,你先吃吧,我去接乐乐。”
刚换完衣服便看到女儿身边的孩子,顿时眉开眼笑:“诶呦,乐乐已经回来了?”
冷母脸上立马不由的堆上笑脸,照例问了一句:“今天乐乐没有调皮吧?”
她快步走过去想从女儿手里接过乐乐的手,“走,咱们先去洗手,今天姥姥给你做了最爱吃的西红柿炖牛肉。”
谁知她拉了几下,小身板像是钉在原地似的,没拉动。
冷母这才觉得不太对劲儿,凑近了眯起眼睛仔仔细细的打量外孙子的脸。
明明是自己天天看着长大的外孙,可越看越觉着哪哪儿都生分了起来,就连眼神都不像平时乐乐那样亮闪闪往她身上扑。
她视线扫过孩子垂到脖子下面的长发,登时皱起眉,伸手就想往发梢揪,“乐乐,你头发怎么变得这么长了,是不是贪玩儿偷了谁的假发戴瞎臭美了?”
说着她上手就要拽头发。
“妈,你别,他不是乐乐!”
冷暖暖心里一紧,赶忙阻止了母亲动手。
虞承瑾站在原地,睫毛轻轻颤着。
方才听见母亲喊这位身材圆润,眉目慈祥的老妇人叫妈,起先有点不解。
心里隐隐有和娘亲相关的直觉冒头,既然母亲这么亲近这位老妇人,那估计是母亲的母亲。
那面前的这位估计是外祖母了?
他还是第一次见母亲家族的人,方才在衙门流泪而眼眶还有有点红红的,水肿的眼睛亮了亮。
他飞快的悄悄松开了手,小身板挺的笔直,先把自己微乱的衣角领口都一一抻得平整后,按着最端方的礼数,噗通一声就往地板上稳稳跪了下去,小身子伏得规规整整:
“孙儿给外祖母磕头。”
冷母大惊,整个人都懵了,吓得往前窜了半步赶紧伸手去扶:“诶呦!我的小祖宗乐乐!你这是演哪出啊?地上凉,快起来!”
冷暖暖把这整套礼数周全到近乎古板的动作完完整整看在眼里,又回想起来这孩子从一开始就处处透露着不正常的行为,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疯了的念头不受控地冒出来。
她猛地倒吸一口气:这孩子……不会是穿越过来的吧?
不对不对,她是唯物主义者。
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瞎想什么呢!
从小到大升旗仪式参加过不知道多少回,国歌都不知道唱过多少次,新闻联播也看了不少,她可是妥妥的唯物主义者,怎么能信这种小说里才编得出来的故事?
咳咳,虽然她也确实很爱看小说。
可若不是穿越来的,她视线又落回到虞承瑾身上:他怎么会穿奇怪的长衫跟古代人一样,看布料好像还很不错的样子。
而且现在哪有男孩留这么长的头发,还动不动就下跪磕头行礼一样?
虞承瑾被外祖母扶着站起身后,小拳头在身侧悄悄攥了攥。
他特意把动作做得周正,就是想讨外祖母欢心,这样娘亲就不会觉得他是累赘不乖巧,转头把他丢在衙门了。
他努力扯起嘴角,想学着之前旁的兄弟姊妹那样露个讨喜的笑,可他那素来冷清惯了,实在挤不出一个软和讨喜的笑容,最后的结果便是扯出来一个嘴角弧度僵得发硬,反倒露出来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想说一句顺耳讨巧的吉祥话,现在紧张的都想不起来要如何说。
冷母望着外孙这副说不出的怪异的样子,眼神里的疑惑都快溢出来了。
虞承瑾耳尖有些发烫,顿时有点懊悔。
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他一定跟着那些同辈学学怎么说讨喜的话。
他从前每次去皇宫的时候,心里就一直很清楚:皇祖母并不喜他,只因为他并不是皇祖母心仪的世家女所生出的孩子,喜欢其他正室出身的孙儿,尤其是那些又机灵又会说讨巧话的孙儿孙女。
因为父亲已决心不再娶续弦,对外放出话,若他出了事,他就去出家为僧,常伴青灯古佛。
皇祖母不忍,终于肯让一步,这才待他与其他孙儿差不多,不再给他冷眼。
父亲只有他一个孩子,只要他不出意外,将来必定是王府的唯一继承人。
所以他并不必在意这些。
桌上饭菜都冷。
冷母望着跟前神态举止全透着不对的孩子,心底满是疑惑不解。
她没多琢磨,伸手就把虞承瑾轻轻揽进怀里,粗糙却温暖的掌心顺着他后背拍了拍,疼惜道:“这,这是怎么回事,乐乐怎么瘦了这么多,这衣裳、头发又是怎么回事?”
大手轻轻蹭了蹭孩子脸上的泪痕,她的心都揪起来了:
“小脸哭的跟个小花猫似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冷暖暖蹲下,视线和这个小孩沉稳的眼神对上,认真的盯着他的眼睛:“你,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吧?”
她本想问他是不是穿越的古代人,但是又怕这个孩子听不懂,于是她贴心的换了一个问法。
虞承瑾心里有些慌乱,小脸上依旧面无表情。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绝不能承认,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不能让母亲再抛下他。
快速的自己在心里一遍一遍给自己洗脑,直到慌乱的心情再次平复。
他视线重新聚焦,黑葡萄似的瞳仁里慢慢蒙上层懵懂的水汽,像个什么都不知情的普通六岁孩童。
冷母这时终于察觉到了哪儿不对劲,把“乐乐”搂在怀里打量了半天,然后又松开手推后半步,终于在眼睛那块看出来了不对劲,猛然一拍大腿,声音都变了调:“呀!你不是乐乐?!”
面对外祖母和母亲的双重逼问,虞承瑾犹豫了一会儿才缓缓道:“孩儿忘了。”
听到这几个字,冷暖暖心里渐渐有数了。
冷暖暖心底最后那点不确定彻底落实了。
她按了按的发胀的太阳穴,视线转回到母亲脸上,话在喉咙口打了个转。
母亲年纪大了,虽说平日里看着身子骨硬朗中气十足,可有一些夜里失眠等老毛病,这种天方夜谭一样的事要是直说,指不定要把老太太吓出个好歹来。
她努力把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伸手牵住虞承瑾的手,触感发凉,但温软如玉,跟乐乐粗壮发烫的小手果然不一样。
“走,我先带你去休息休息。”说着冷暖暖便拎着他去乐乐的房间。
她又拿了热毛巾给他仔仔细细的擦了擦脸和小手。
擦完后她本想离开让他好好歇一歇。
但这小孩比谁都黏人,揪着她的衣角死死不肯放,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的脸,像是怕她再次丢下他一样。
冷暖暖不知为什么自己会想到再次丢下,于是耐着性子哄了好半天,一遍遍摸着他的头保证“我不走,就在外面,不会离开你也不会送走你”,他才松了攥的发白的指节,乖乖蜷缩回小被窝里。
轻轻带上门的瞬间,冷暖暖后背贴着门板,正绞尽脑汁的想措辞跟母亲慢慢解释这事,刚一抬头就看见冷母站在客厅灯底下,手里举着块磨得发亮的木牌,脸上血色褪了大半质问:“囡囡,你跟妈说实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冷母这个年纪的人,见惯了民俗旧事,打眼一扫就认出来这木牌不是活人的东西,明摆着是给往生人立的牌位。
冰凉泛着旧气的牌位上,工工整整刻着她女儿冷暖暖的名字,连姓氏都分毫不差。
老太太没读过几年书,可自己闺女的名字她闭着眼都能画出来,胸口瞬间闷得发慌,这种都是晦气的死人东西,怎么会凭空跑到自己家来?
冷暖暖望着母亲手里那块木牌,顺着墙根长长吐了一口浊气,苦笑着摊了摊手:“妈,我说我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这东西是哪儿来的,您信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