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水湾的风还带着湿凉的苇香。
旧茗栈地窖之内,火把的光在石壁上摇荡,满地碎木、翻倒的烛台与零星撕碎的纸屑,像一场来不及收束的残局。
萧景渊躺在冰冷石地上,左肩那道深创还在渗血,浅青色衣料早已被暗红浸透。他牙关紧咬,意识已经半昏半醒,可右手依旧死死攥着那三张染血的纸页,指节用力到泛白,仿佛那就是他仅剩的赎罪凭据。
“伤势很重,刀刃上带着微量麻毒,暂时不致命,却会耗损气血。”苏砚屈膝蹲下,迅速撕开衣襟里备着的疗伤药布,又取出瓷瓶,倒出褐红色药粉轻轻敷在伤口,“必须立刻送回城内医庐,再转至大理寺监护,不能留在这,也不能交给寻常医工。”
槐九当即点了两名最可信的宸卫旧人:
“你们小心护送,沿途避开闹市,不走朱雀主街,走西坊后巷,直接去找魏怀,严加看护,不许任何人私下见他。他如今,是全京城最危险的活口。”
两名卫士俯身,小心翼翼将萧景渊托起。少年双目半阖,在被抬走的刹那,嘴唇极轻地动了一动,又重复了半声:
“春明堂……掌铨簿……小心……‘借印’……”
话音微弱,旋即沉入昏沉。
沈清辞立在原地,指尖轻轻抚过那三张从他掌心接过、带着血痕的残纸。
纸上不是完整名录,只有几行残缺潦草的注记:
「铨簿副本,不入档库,藏于春明堂后壁暗龛;非吏部正印,不可启;景和七年秋,数人画押缄封……」
余下字迹,或是被血洇糊,或是被撕断,再也辨认不清。
墨影已经顺着排水暗渠探出去走了一遭,这时折返回来,靴底沾满渠底的黑泥,神色沉冷:
“暗渠连通芦水河支流,分出至少五条岔道,直达城外三处荒渡与城内两条暗沟。面具人与灰衣死士早有退路,沿途还布下了自毁标记,我追到渡口,只看见一艘弃船,人已经不见踪迹。”
“他们是故意留下这一团乱局,再抽身而去。”沈清辞缓缓把残纸收入防水的绢袋,系在衣襟内侧,“我们得到‘春明堂’这条线索,看似占了先机,可也有可能,这本身就是对方丢出来的又一枚诱饵。”
“但我们不能不去查证。”苏砚拾起地上另外几片尚能辨认的私记碎页,叠放整齐,“裴嵩私记大半被带走,萧景渊重伤昏迷,如今能指向当年缄默者的唯一落点,就是吏部春明堂。”
春明堂,并非公开理政的大堂。
它藏在吏部衙院最深处,远离六曹公廨,平日里少有人至,是专司存放历年铨选底簿、官员履历副档的秘室。世人只知那里堆着陈年文书,却很少有人知道,那里还藏着一批连中书省都无权随意调阅的旧册。
十五年前,正是景和七年,凝晖殿案发之后,大批东宫僚属、相关官吏被革职、流放、下狱,所有人事变动,全部要经过吏部铨簿备案。
如果真有一份当年知情者、默许者、事后坐收权位之人的缄默名册,最合理的藏处,便是那里。
槐九眉头紧锁:
“可吏部如今主事的,是尚书梁秉谦。裴嵩掌权之时,他稳稳坐在这个位置,既没有公开依附,也不曾与裴嵩对抗,一直‘守中不言’。这种人,最难分辨是无辜,还是藏得最深。”
“更棘手的是权限。”苏砚补充,“清案司虽直属于御前,却没有调阅吏部秘藏旧档的法定权。我们若是不带旨意,直接闯春明堂,便是擅入官衙、私启秘册,有心人立刻就能参我们一本,说我们借翻案之名,借机罗织朝官。恰恰正中面具人想要的流言。”
沈清辞抬眼,望向穿过破屋顶落下来的天光。
“我们不能硬闯,也不能不去。”她定了定神,“兵分两路。槐九,你带两人,即刻回宫,向陛下奏明旧茗栈全部经过,呈上残纸,请赐一道临时御批手谕,准许我们核验春明堂内景和七年旧档;墨影,你先潜行去往吏部外围,不进去,只暗中布哨,留意有没有人提前潜入、或是暗中传递消息;我与苏砚,先以‘清案司核验裴嵩举荐官员履历’的名义,登门拜会梁秉谦,稳住局面,尽量拖延时间,等御批抵达。”
几人再无异议,立刻分头行动。
日头渐渐行至未时,暑气稍退,京城坊巷人流如往常。
没有人知道,方才城南芦水湾,刚刚发生一场足以震动朝堂的暗战。茶肆里依旧有人闲谈裴嵩被收押的消息,有人拍手称快,也已经开始有细碎流言悄然游走——说“清案司手段酷烈,已经开始借机清算旧臣”。
流言像看不见的蚁,正顺着街巷缝隙,一点点啃噬人心。
吏部官衙,朱门高耸,石狮踞守,皂衣衙役按例守在阶下。
沈清辞与苏砚换上清案司新制的素色公务襦衫,不带重兵,只各佩一柄防身短刃,手持清案司的初设文牒,缓步踏上青石阶。
“清案司沈清辞、苏砚,求见梁尚书,为核验裴嵩历年举荐官吏履历一事,前来借阅档卷。”
衙役不敢怠慢,连忙入内通报。
片刻之后,廊上传来沉稳脚步声。
梁秉谦缓步走出。他年近六旬,鬓角花白,一身藏青官袍,面容平和,不见锋芒,眼神温润,看上去就是一位谨守规矩、老成持重的老臣。
“原来是清案司二位。”他拱手,语气礼数周全,听不出喜怒,“裴嵩一案震动朝野,老夫也一直在关注。只是……近日各部档簿繁杂,春明堂那一片,向来封存严密,非有中书移文或是御笔手谕,不得擅启。”
苏砚从容上前:
“尚书明鉴。我们并非要启全部秘藏,只调取裴嵩任职太傅期间,所荐一百七十四人的普通铨档,用来和清案司手上名册互相对照,厘清有无漏误。若尚书有所顾虑,我们可以全程在吏部吏员陪同之下查阅,不动原件,只抄录副本。”
梁秉谦微微沉吟,目光在二人脸上停留一瞬,似在权衡。
“既是御前新设司署公务,老夫自不当刻意阻拦。”他终于缓缓点头,抬手示意身旁主事吏官,“李主事,你带二位去外档室,取出景和八年至近岁裴嵩荐官档册,陪同核验。记住,外档可以阅,春明堂,万万不可擅入。”
沈清辞心头微沉。
梁秉谦很圆滑。
他没有直接拒绝,却精准地划出一条边界:给你“可以公开查的东西”,把真正藏着秘密的春明堂,牢牢挡在墙外。
但此刻他们没有御批,没有正当理由强行要求,只能暂且应下。
“多谢尚书通融。”
二人跟着那名叫李主事的吏官,穿过一重又一重回廊。
吏部大院很深,房舍连绵,樟木书柜排满长廊,纸墨气息厚重。一路行来,沈清辞不动声色地记下路径:外档室在东厢,而春明堂,在整座衙院最西北的角落,背靠着后园老槐树,僻静,少人走动。
她眼角余光,隐约瞥见西北方向,春明堂的檐角之下,有一道极淡、转瞬即逝的玄色影子,一闪而过。
墨影明明还在外围布哨,不会贸然潜入内院。
——那是别人。
有人,已经比他们更早一步,摸到了春明堂。
沈清辞不动声色,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苏砚的手腕。苏砚会意,借着整理书卷的动作,目光悄悄斜向西北檐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就在这时,那李主事打开东厢外档室大门,堆得如山的卷宗摆在长案上。
“二位大人,这便是裴嵩相关的全部外档了。若有需要,唤一声,小吏就在廊外等候。”说完,他躬身退出门外,将门轻轻合上。
房门一关,室内只剩窗缝漏进来的微光。
“不对劲。”苏砚立刻压低声音,“这么多卷宗,真要逐页核对,至少耗上三四个时辰。这是故意把我们‘困’在这里。梁秉谦要么知情,要么,他手下已经有人被暗中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