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明堂现在有异动。”沈清辞走到窗边,借着窗棂缝隙望向西北,“我们不能在这里空耗。我留在此地,假意翻阅卷宗,拖住外面人的视线;你寻一个由头,借口要去寻‘遗漏的一份辅证档’,绕去后园,就近探查春明堂的状况。切记,只探查,不许强行破龛、不许单独取簿,一旦遇险,以哨音为号。”
苏砚颔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竹哨,捏在掌心,又顺手拿起两卷无关的旧册,当作幌子,轻轻推开屋门,向廊下吏官道:
“有一卷相关履历好像缺了,我去西廊旧档库寻一寻,片刻便回。”
吏官并未起疑,躬身应了。
苏砚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转角。
沈清辞独自留在档室,坐在长案之前,慢慢翻动卷宗,目光却大半留意着窗外动静。
可她没有料到,危险,并没有来自明面上的门廊,而是来自高处。
吏部后园那棵老槐树,树体巨大,枝桠横伸,恰好可以越过院墙,抵到外档室的屋顶。
一根细如发丝的乌金弓弦,正在枝叶阴影里,缓缓绷紧。
一名灰衣死士,伏在粗枝之上,全身与树影几乎融为一体,长箭箭头淬着一层极淡的暗绿。目标,正是窗边那个垂首翻卷、看上去毫无防备的身影。
这不是要当众刺杀。
当众在吏部杀清案司之人,太过扎眼。
他们要制造一场意外:一支冷箭,“不知从何处飞来”,沈清辞遇刺;随即放出消息——“是当年裴嵩旧党,害怕罪迹暴露,铤而走险行凶”。
如此一来,朝野恐慌,陛下迫于舆情,只能下令暂停清案司一切查档行动;而真正藏在春明堂的那份铨簿,就有充足时间,可以被人彻底销毁。
弓弦,“嗡”地一声微颤。
箭,离弦!
箭速极快,带着破空的细响,直向着窗内飞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
“小心!!”
一声低喝自院墙阴影处炸开。
是墨影!他在外围值守,察觉到树顶异动,来不及从正门入衙,直接翻越矮墙,掷出腰间那柄备用短匕!
“铮——!!”
短匕精准撞上那支毒箭的箭杆。
长箭方向一偏,擦着沈清辞的耳畔飞过,“笃”地一声,狠狠钉在她身后的樟木书柜上,箭尾还在不住震颤。
箭头刺入木板,暗绿色毒液顺着木纹,缓缓渗开。
沈清辞浑身一凛,猛地向后闪退,右手已经握住腰间短刃,抬眼望向槐树树冠。
树顶上那名死士见一击落空,也不恋战,翻身就要顺着树枝跳向后园,打算遁向春明堂方向。
“站住!”墨影足尖一点廊柱,身形如黑影腾空,就要追过去。
可就在此时,西北方向,突然传来苏砚那支竹哨急促尖锐的长鸣——
三长一短,是最高危警讯!
不是有人要暗杀他。
而是——
春明堂,已经有人动手,在销毁暗龛里的东西!
沈清辞心头一震,再顾不上树上逃走的刺客,转身冲出档室,向着后园、向着春明堂,疾步奔去。
穿过满落槐叶的园径,她远远看见:
春明堂的木门虚掩,门缝里飘出一缕焦糊的黑烟;苏砚被两名灰衣人缠住,银探针掉在地上,左臂已经被短匕划开一道血口,却死死挡在堂门之前,不让里面的人带着册子离开。
“不许烧!停下!”
沈清辞一声喝,脚下发力,银丝软鞭自袖中甩出,鞭梢带着劲风,直直卷向那名正举着火把、要投向一堆簿册的灰衣人手腕。
那人手腕剧痛,火把脱手,坠落在地。
可还是晚了一步。
后壁那处石质暗龛已经被撬开,龛内大部分簿籍,早已燃起明火,焦黄卷曲,黑烟滚滚,纸页在烈焰里化作飞灰,随风四散。
有一个身穿普通吏役服饰的男人,趁乱抱着两本没有烧透的厚册,从春明堂后窗翻出,奔向后园那道隐秘侧门。
“别让他跑了!那就是铨簿!”苏砚声音发哑。
墨影立刻调转方向,如一道乌光,紧追而去。
就在这片混乱之间,廊下传来急促脚步声。
梁秉谦带着十几名值守衙役,匆匆赶到,看见春明堂内火光、满地灰烬、兵器痕迹,他脸色骤变,震惊之中,又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惶然。
“这……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清辞站在烟火余温之中,望着暗龛里大半已经烧成残炭的册页,心口沉沉往下坠。
他们还是来晚了半步。
有人,早就算准他们会循着线索奔赴春明堂,一边放出冷箭牵制,一边借混乱,前来销毁这份可以撕开十五年前全部假面的记录。
但灰烬之中,仍有几本册籍因为压在最底层,侥幸没有完全燃尽,焦黑边缘之下,依稀还能看见残存的朱笔签名。
而就在这时,远处宫道方向,传来了槐九的哨声回应——
他,带着陛下的御批手谕,终于赶到吏部门外。
只是没有人知道:
这份姗姗来迟的御批,还能不能,追上正在一点点被抹去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