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烟尚在春明堂的梁间缓缓盘旋。
焦糊纸气混着炭灰,呛得人喉头发紧。地上散落着半燃的木片、熄灭的火把,几册簿籍蜷成炭黑色的筒状,余温还在石板上烙出淡淡的痕迹。
苏砚左臂那道刀伤,鲜血已经浸透素色襦衫。他却顾不上包扎,跪在暗龛之前,极小心地伸出指尖,不去触碰那些脆如蝶翼的焦页,只用银柄探针,轻轻拨开一层层灰烬。
“不能直接拿。”他声音略带沙哑,“火烧之后纸纤维已经崩碎,稍一用力,整页就会化为粉末,再无半字可寻。”
梁秉谦立在堂门之外,藏青官袍上落了几点黑灰,花白的眉紧紧蹙起,脸上写满难以置信,又藏着一层难以看透的惶惑。身后数十名吏部衙役执棍而立,却没人敢贸然踏进这片狼藉。
“春明堂封存十余年,值守严密。”他声音微微发颤,“怎么会……有人能潜入纵火?此事若传入御前,老夫难辞其咎。”
沈清辞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梁尚书,方才我们在东厢外档室查阅卷宗之时,已有不明之人先一步抵达此处。树上伏有放冷箭的死士,用意便是牵制我们,给纵火之人留出时间。”
“冷箭?”梁秉谦一惊,看向那支还钉在东厢书柜上、带着暗绿毒痕的残箭,脸色愈发难看,“可我吏部值守卫士全数在岗,并无擅离。难道……是有内奸?”
这句话听似自责,却又巧妙地把嫌疑,引向了底层吏役,而非他自己。
沈清辞没有立刻回应。
她听见衙院正门那边传来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槐九到了。
长刀鞘敲击青石,声响清晰可辨。槐九手中捧着明黄绫布包裹的御批,身后跟着八名宸卫精锐,铠甲反光,一路分开廊下避让的吏员,直抵春明堂门前。
“陛下手谕在此。”槐九高举绫包,声震廊庑,“敕清案司沈清辞、苏砚,全权核验吏部景和七年前后所有封存铨档,各部官吏、吏役,不得阻拦,不得隐匿。”
御批一出,满院吏人齐齐躬身垂首。
梁秉谦只得深深一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臣,遵旨。只是……不巧,春明堂秘册,大半已遭火焚。”
“不是不巧。”沈清辞一字一顿,“是有人算准了我们会来。”
墨影也恰在这时自后园方向折返。他衣襟撕裂,掌心磨出数道血痕,终究还是没能追上那名抱着簿册逃走的假吏役。
“那人熟稔吏部所有暗径。”墨影低声回禀,“穿过后园枯井旁的密道,直通城南的马市巷。等我追到巷口,只看见一匹被弃的黑马,以及地上几滴已经半干的药血,人,彻底消失。他临走还故意丢下一枚灰衣台的银纹徽记,像是要坐实‘一切都是灰衣台所为’。”
苏砚闻言,手上动作骤然一顿。
“故意留下徽记?”他抬眸,“这反倒可疑。灰衣台行事素来不留标识,面具首领尤其谨慎,若他真要销毁证据,只会做得像一场意外失火,绝不会主动把嫌疑扣在自己头上。”
“两种可能。”沈清辞指尖轻轻摩挲衣襟内那袋染血残纸的边缘,“要么,这是面具人刻意的‘弃子戏码’,故意留下记号,让我们以为元凶只有灰衣台;要么……还有第三股力量,藏在灰衣台与朝堂之间,借着灰衣台的名头,清扫对自己不利的记录。”
可眼下没有时间推演全部猜想。
最重要的,是抢救还剩下的东西。
苏砚让人取来数块洁净的桐木板、软毛刷与极细的驼毛掸,又命所有人不得扇风,避免气流把炭页吹碎。他俯下身,以最轻的力道,一点点拂去浮灰。
暗龛深处,有七册簿本因为叠压在厚重石匣底板之下,没有被明火直接吞噬,只是边缘焦黑,书页被烟熏得发黄发黑。大部分字迹已经模糊,但仍有部分页面,因当年用的是特制朱砂墨,烈火也没能将朱色完全抹去。
几人屏住呼吸,轮流借着从窗棂漏进的天光辨认。
「景和七年,秋,九月十三……铨叙注记……」
「……迁,自东宫属,改授,……州别驾」
「画押:陆知衍、梁秉……」
读到这里,苏砚的手,猛地停住。
梁秉谦。
这个名字,赫然出现在残存朱押之中。
梁秉谦站在不远处,目光也瞥见那半行字迹,身形微微一晃,随即长叹一声,神色里满是无奈与沉痛:
“原来这一页还在。不瞒诸位,景和七年凝晖殿事发之后,当时的宰相与太傅裴嵩强令吏部重新铨调一批官员。那时我只是吏部侍郎,人微言轻,无力抗拒,只能依令签字。我没有构陷任何人,却也没能站出来为东宫旧臣辩白。这桩心事,我已经压了十五年。”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角甚至泛起一点湿意:
“这些年我谨守本分,不党不私,就是在为当年的无力赎罪。若清案司要将此记录呈报陛下,老夫,甘愿领‘畏祸缄默’之罪。”
这番话,滴水不漏。
承认“签字”,却不承认“作恶”;承认“懦弱”,却撇清了“主动共谋”。既显得坦荡,又把自己定位成当年被迫顺从的受害者。
槐九皱起眉:
“听上去……似乎说得通。”
“未必。”沈清辞缓缓摇头,“‘被迫签字’,和‘事后主动瓜分权柄、刻意封存记录’,是两回事。残册只记下了画押,却没有记下签字背后,是谁主动献策、是谁暗中递送名单、是谁要求将这份副本藏进春明堂。火,恰恰烧掉了那一部分。”
就在这时,一名值守春明堂的老吏,忽然在人群后方颤巍巍跪了下来。
“启、启禀清案司诸位大人……小人,小人有话要说。”
所有人转头看去。
那老吏头发花白,脊背佝偻,双手不停发抖,像是恐惧到了极点。
“小人在春明堂当差二十一年。”他声音断断续续,“三个月前,有个戴着银纹半面具的人,夜里潜进来,拿小人妻儿性命相胁,逼小人记下春明堂机关、值守时辰;三日前,又送来一包金银,要小人今日……今日想办法,引开守卫,方便他们动手纵火。小人胆小,怕家人遇害,不敢不报……这,这就是那包银子!”
他高高举起一个布囊,布囊打开,数十锭官银滚落,其中还躺着一枚,和墨影方才在后巷捡到的一模一样——刻着银纹的灰衣台徽牌。
证据仿佛“完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