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离的称呼和装糊涂的试探,枚安普侯爵心中不免有些失落,但仍恭敬道:
“公爵大人,我来是为了东区的袭击。”
“我已尽力斡旋,能达到目前的结果已算幸运。我不明白您还有何事不满意?”
“我们自然感激公爵大人的从中调和,但枚安普地区本就承担了北地粮食供给的任务,现在还要由我们进行对东区的物资援助实在捉襟见肘。”
“侯爵,寒潮之下,没有人不困难,而且明面上的确是枚安普家族的人制造的袭击。”
“请容我辩驳,那是嫁祸,枚安普家族从未做过这等事……而且,物资支援也就罢了,为何一定要推无辜的叶丽莎出去顶罪?”
伊莉雅竭力维持的微笑顿时凝固在了脸上,她面无表情地反问:
“我何时让叶丽莎去顶罪了?我为你们争取到了三周的调查时间,找不到真凶,您的孙女叶丽莎才会被追究失职之罪,更何况东区神官从那些袭击者身上搜到了独属于枚安普家族的特制武器,作为领地骑士长的叶丽莎竟然让如此重要的东西落入他人手中,追究她失职之罪倒也不算冤枉。”伊莉雅说完都被自己徒然提高的语调吓了一跳,她立刻提醒自己克制情绪。
“公爵大人,我来正是为了恳求您的仁慈,我们可以提供物资支援,未来任何事也愿意倾尽家族全力,但请您宽恕叶莉莎那孩子,她才刚十七岁,年轻人偶尔疏忽犯错,本是小事,只是恰好被有心之人利用,她本不该经历这些……”
伊莉雅有些不想听他的话,但每句话每个字又清晰地朝她耳朵里钻。
倾尽全力?像是会为了血亲不惜一切代价似的。他来求自己才不是担心叶莉莎,不过是为了家族所谓的荣耀和脸面罢了。
孩子?她和叶莉莎差不多年纪时,已经和她父亲生死交锋了,怎么从没有人把她当作孩子?
本不该?什么叫叶莉莎本不该经历这些?那谁该经历不公和痛苦吗?
她攥紧了裙摆,仍维持着平静的语气反驳:
“您不该求我宽恕叶莉莎,我对她并无成见,我也认同您所说的罪不至此,但我们需要给南方一个交代,我还指望着中部的粮食喂饱寒纪的人民,因此爆炸罪行必须有人受到惩罚,不是真凶就是失职者,您清楚其中利害,又为什么要请求我宽恕叶莉莎,把无端的压力放在我身上呢?”
枚安普侯爵叹了口气,知道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给侯爵您一个建议,距离给南方答复的时间还有几天,与其在这里请求我仁慈,不如回去帮你家那粗心大意的孩子好好善后,掘地三尺找到罪魁祸首。”
她说着礼貌地起身,朝门外走去。在即将走出室内时,侯爵叫住了她:
“伊莉雅,你还是不愿叫我祖父吗?”
伊莉雅咬住了唇,她终究是没能维持住最后的体面,没能维持住那虚假的微笑。
她回头冰冷地瞪着这位老人:
“我过去叫您祖父的时候,您不是没答应吗?”
她说完立刻转过头去,快步离开了。
而那年迈的老人站在原地,看着那空荡荡的画框徒劳地叹了口气,挺直的背竟佝偻了几分。
枚安普侯爵返回在斯诺兰德宅邸时已是深夜,他的儿子阿尔乔姆已经焦急地等待多时。
“怎么样?父亲,叶莉莎的事怎么样?”
“公爵大人并未松口,她需要给南方交代,因此我们唯一的希望是抓紧找到凶手,领地的调查一直由我的亲卫在跟进,返回领地后我们再抓紧查查,只要能找到凶手,叶莉莎便不必接受失职之罪的处罚。”
他一边说一边坐在了椅子上,但阿尔乔姆闻言更加焦急,语速飞快:
“找凶手?敢嫁祸我们家想必准备充分,仅仅三周时间怎么可能找到凶手?公爵大人难道不清楚吗?她就是刻意敷衍!而且公爵她分明知道叶莉莎是无辜的,竟然还要推她出去当替罪羊,拿我的女儿去平南方的众怒,这个忘恩负义之……”
“住口,伊莉雅作出这样的决定也是基于多方考量,你不能这样说。”老侯爵试图制止喋喋不休的儿子,但正怒火中烧的阿尔乔姆并不打算停下,他提高音调道:
“我不能这样说?难道我说错了吗?父亲?您怎么还对她抱有幻想?她是个多么冷心冷情的家伙,瞧那猩红色的眼珠子,和她父亲一模一样。当时我们就不该支持她成为新的公爵!”
“阿尔乔姆,你毕竟是伊莉雅的舅舅,她是我们的血亲。”侯爵的语气十分不忍。
“她何曾把我们当作血亲?她从未称呼过我为舅舅,称呼您为祖父,我们支持她成为公爵,但她做了什么?我不否认她兑现了承诺的奖赏,但其他东西呢?当时本该由您担任支援行动的负责人,掌握军权,她却反手培植起弗洛斯特那个养子,为了制衡您她竟然把权柄交给外人。还有粮食方案、灾情治理,我们的领地的粮食本就因寒潮减产,但也倾尽全力支持她,揽下粮食计划的大头,她现在却还要强人所难,要我们出物资支援东区,还要我的宝贝叶莉莎去顶罪,她哪里把我们当作家人了!”阿尔乔姆咬牙切齿道,因愤怒格外激动。
房间在愤怒的吼声之后安静下来,老侯爵那爬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悲喜,只是沉默许久后叹了口气:
“她是维罗尼卡的女儿,我们欠她们。”
“但她也是彼得的女儿,我讨厌她!”
阿尔乔姆眨了眨眼睛,眼底燃烧的愤怒逐渐变得和死灰一样冰冷。维罗尼卡,他最喜欢的姐姐,已经死了快二十年了。
老侯爵颤抖地开口:“换粮饥荒案件是人为设计的欲加之罪,是彼得公爵为了收回部分富饶土地的圈套,凡牵涉其中的家族都没有好下场,我们家顺利度过危机都是因为你的姐姐,我们永远都对维罗尼卡有所亏欠……”
阿尔乔姆冷笑起来:
“不,不是我们。
“是您对姐姐有所亏欠,我当时可是豁出性命想带姐姐离开,愿意帮她把伊莉雅藏起来的,当时保持沉默的人不是我!是您!”
他的话像一根针没入大脑,老公爵终于被刺痛,撑着桌子站起来指着阿尔乔姆。
但阿尔乔姆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脸色,坦然道:
“父亲,我和您不一样,我和姐姐也不一样,我就不是当家主的料,如果不是姐姐出了事您打死也不会让我当少侯爵。”
“阿尔乔姆!”
“我自私自利,我只在意我爱的人,那些利益权衡,顾全大局我统统不管,您当年为了利益可以把自己的女儿交出去,把孙女拒之门外,但我不是您,我绝对不会眼看着我的女儿叶莉莎遭受无端的责罚!只要伊莉雅敢拿我的女儿去顶罪,您便不必指望我未来还会对她效忠!“
“你怎么能说出如此悖逆的话!”老侯爵的皱纹都快扭在了一起。
阿尔乔姆咬牙道:“悖逆?父亲倒是忠诚,过去对彼得忠诚,牺牲我的姐姐,现在对伊莉雅忠诚,又要牺牲我的女儿吗……”
他尚未说完,劈头盖脸的书本就狠狠砸到了他脸上。
阿尔乔姆捂着脸沉痛道:
“父亲,我只有叶莉莎一个女儿,她也是您的孙女啊!
梅安普侯爵双手掩面,深深吸了口气,声音有些哽咽:
“过去的事不会再发生,彼得已经死了。”
他平复情绪后继续说:
“伊莉雅、叶莉莎都是我的孙女,我不会让任何人再出事,叶莉莎那边我们再排查下凶手,找不到的话,我再想办法……”
他说完抬起眼,看着阿尔乔姆焦躁愤怒的表情,想起伊莉雅在会议室内那冰冷的眼神,忍不住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