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呗。”
楼宇从车窗外掠过,鸣笛声和口哨声混在了一起,街景在相机里一帧又一帧变换。
郑潇吹的口哨,石岚听着他随口吹的节奏拨弦,他们之间有默契,一个人换一口气另一个人就知道对方想往哪儿走。
石岚开始弹二级小七前八后十六,隔一个空拍拍一下弦。
“翻山越岭不容易来趟人间
踏星逐月我早就厌倦这里
半推半就把灵魂浸染
白云苍狗
我试着看向那姑娘
她却说
她向往浮生六记”
郑潇之前也谈过一个女朋友,本来已经要谈婚论嫁了,结果见了一面女方家长,人家一家都是高知分子,问父母是做什么的,他不知道,问他是做什么的,酒吧唱歌的,存款有多少,三四万,有房吗?没有,有车吗?没有。
……
资产阶级筛人不分男女,都说爱能战胜万难,但他们之间的爱脆的跟薯片一样,“家境悬殊”这四个字就是东非大裂谷,一个薯片掉下去,不仅粉身碎骨,还会消失的无影无踪,爱有时候也是弱不禁风不抗造的。
那一次见面给两人就落下了隔阂,之后吵了几次架,自然就不和平分手了。
每个月赚的工资要交房租,日常开支,他也努力过,想把人留下,用了四分之三的存款买了个包给对方,结果过了三天收到了对方的打款,留言只有简单的三个字:对不起。
所以说,人生不过遇到什么样的大麻烦,捂住眼睛不谈谁对谁错,只要有一方说一句“对不起”,该过去的总能过去,对的人在一起,错的人越走越远。
车开出城了,季泽予收起了相机,郑潇“诶”了一声,叫了声“老季”,石岚弹了个布鲁斯乐句把刚刚的节奏换成了高把位,四拍之后又回到了原来的把位。
季泽予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边往出拿自己的吉他边唱。
“人群又熙熙攘攘穿过马路
半百荒废不过是游戏人生
咿咿呀呀我学着回到
钓游之地
结果却看到那时的我
五十步还笑百步”
上一次怀着这样的心情看车窗外掠过的景色还是六年前,季泽予自己也形容不上来这种心情,笼统一点可能还是对未知的好奇,激动,向往,再多一点他自己也不敢想,六年教会了一个人什么是望而却步。
季泽予看着石岚低头弹琴,修长的手指头在琴弦上掠过,鼻尖莫名有些发酸,过得真快啊,小阿岚都长这么大了。
他没让自己的这些情绪外露,笑了一声说:“小朋友,到你了。”
说完季泽予就开始扫弦,石岚伴着十六分,两拍之后进入了副歌。
“我曾经也有过
无尽的幻想和奢望
看着天上的深蓝和月亮
我说什么叫人间
我想学着蜉蝣
仓促的掠过和死去
飞过河边的大树和落叶
它说——”
车窗外一座又一座的高楼逐渐被丢在身后,石岚蓦然想起了自己刚来的时候,他一个人从十万座大山走了出来,来到全都是高楼的城市,仰头一看,楼房和山一样高。
山里的人拼了命的都想出去,其实也不过就是从睁眼都是山变成了睁眼都是楼,不用再和听不懂人话的鸡鸭猪牛打交道,但要面对无数个能把自己一句话歪曲成一百个意思的人,但心里惦念着那么一个人,这点困难也就无所畏惧。
刚来的那半年石岚都不知道季泽予在哪儿,身上也没有多少钱,阿公从老皮箱底下拿出了钱给他偷摸塞在了兜里,他舍不得花,送外卖,刮墙,什么都干过,来广州半年,整座城的每一条路就已经烂熟于心。
都活了二十多年,人生不过才四分之一,但也都是起起落落,大悲大喜。
说的好听点,充实。
人生是这样。
吉他声戛然而止,石岚扫弦换八分,音逐渐变低,季泽予在每拍开头跟着一个大横按和弦,弹了三拍,三人即兴来的一首歌到了尾声。
石岚抬头看季泽予,唱完了最后一句——
“这就是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