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我想让你帮我买个手机。”
刘砚石一口水差点喷了出来:“啥?”
石岚静静地站在面前一动不动。
“你要什么手机?”刘砚石问道。
石岚看了眼对方放在桌子上的手机,指着说:“和你一样的手机。”
刘砚石前天晚上刚回来,自家地也要春种,云孃孃一个人忙不过来,他昨天就发现了这小孩儿有话要和自己说,一直鬼鬼祟祟地坐在隔壁自家院子的台阶上看自己,但他忙得也没顾上,今天中午回来吃饭他直接自己过来了。
中午又晒,忙了一上午又缺水,刘砚石让石岚给自己倒了杯水,结果水还没咽下去对方就说了这么句话:“石头哥,你可不可以帮我买个手机。”
16岁,正是沉溺手机的时候,但这一家子也没个玩手机的,整个村子都没几个,这小孩儿怎么突然想要手机了。
不是不给买,刘砚石怎么也得问清楚怎么个事儿,石岚也没藏着掖着,一五一十地和对方说了。
刘砚石点头:“啊,所以你是要看你那个予哥的演出?”
石岚神情有些不自然,但还是点了下头,继续说:“我攒的钱够了。”
“你攒的钱?”刘砚石疑问道,“你还攒钱啊,阿公给你的还是阿婆给你的?”
石岚摇了摇头。
刘砚石:“那是谁给你的。”
石岚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阿妈。”
刘砚石梗塞了一下,拍了拍石岚的肩膀:“对不起啊阿岚。”
石岚摇了摇头:“没事儿,我已经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了……而且她最近几年都没有给钱,以前给的,我从来没有用过,一直攒着。”
刘砚石皱着眉头,有点难为情:“你真的想要吗?”
石岚好不犹豫地点头“嗯”了一声,已经下定决心了。
“他什么时候比赛?”刘砚石问道。
“六月二十四号。”石岚说。
刚好是中考后的第一天。
刘砚石低着头半天没说话,石岚转身跑回了屋里,刘砚石以为小孩儿是生气了,跟着进去了:“诶,阿岚……”
结果刚踏进门槛,转身就见石岚拿出了衣柜里的陶瓷存钱罐,他眼看着人双手拿着举起来了,就是想伸手接住,但还是晚了一步。
“啪嚓”一声,存钱罐四分五裂,一张张红钞散落在地下。
刘砚石扶住了额头,完蛋了。
石岚蹲下来把钱一张张抚平,刘砚石也只好过去跟着整理,一共四千八,刘砚石有点惊讶:“这是你攒了多久的钱?”
石岚说:“没多久,很久之前攒的。”
石岚阿妈刚走那两年每个月都往往家里打三四千,打钱一直都没有断过,每次打钱过来两个老人就会把他叫过去,给他看存折,说阿妈又打过来钱了,随着年龄的长大,这笔钱从“给幺儿买好吃的”变成了“给幺儿念书用”。
在第三年的秋天,一个电话打过来后就再没有打过钱。
从那个时候开始,“阿妈”这个词就在石岚的生命里好像完全消失了,两个老人天不亮就要去地里,祖孙三个人守着那点一亩三分地,石岚上学有政府扶贫补贴,日子也能温饱。
所以石岚从来没想过要花这笔钱,他从来没有觉得这些钱是自己的。
房间安静了好半天,刘砚石叹了口气站了起来,让对方坐在床上别动,自己拿扫帚进来扫了地上的碎瓷片,继而坐在了对方的旁边。
“阿岚,这可是你攒的所有钱,你确定?”刘砚石确认道。
“嗯。”还是不带一点犹豫。
刘砚石转过身,双手放在了对方的肩上,说:“阿岚,你也是个大孩子了,我相信你做事肯定会有自己的决断,但是手机这个东西,我还是得跟阿公阿婆说一声,他们如果没有意见,我就帮你买,好吗?”
石岚静了静,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好。”
刘砚石看对方情绪有些败落了,说:“没事儿,就算他们不同意,六月二十几号那会儿我肯定回来了,你拿我手机看,行不?”
石岚点了点头。
刘砚石把钱折了起来,转头看了看,拿过了柜子上阿婆的毛线盒扯了一段线,把钱捆了起来,继而放在了石岚书桌的抽屉里:“这个钱先放着,他们同意了我再来拿。”
下午又忙活了一下午,石岚也跟着阿公阿婆在地里,一直心不在焉的,看刘砚石和阿公或者阿婆说话他的心就要提起来一下,但一下午都无事发生。
一直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石岚才放下心来,心思着刘砚石晚上肯定不会过来说了,但其实对方下午见阿婆阿公的第一面就说了。
石岚把煮好的面端了上来,先给了两个老人,自己的也端了上来后坐了下来,结果刚拿起筷子准备吃就听见阿公说:“幺儿啊,阿公听小石头说你要买个电话?”
阿婆似乎也没料到阿公这个时候说,“啧”了一声:“不是说了明天说嘛……”
石岚心猛地跳了一下,咽了下口水,点了下头。
阿公摆了摆手,说:“诶呀,没事儿,早说晚说都是说。”
“小石头说你想看小季?”阿公直接问道。
石岚点头:“他六月份要上台表演,我想看他。”
两个老人叹了口气,石岚说:“你们放心,我就看看予哥,其他时间你们拿着就好。”
小孩儿是自己带大的,石岚有多懂事他们当然知道,说一肯定没有二,沉默了半天阿公说:“是小季让你买的电话吗?”
石岚一下站了起来:“不是!是我自己要买的,他……他不让……”
这是真的,是季泽予跟他说乐队要去参加一个节目的时候,听得出来季泽予很高兴,说是经纪人和节目组介绍的他们,石岚问他那是不是能在电视上看见他了,季泽予说算也不算,那档综艺很大胆,是现场直播,但是不和地方卫视联播,就在一个单独影音软件上直播,属于平台自制综艺。
“自制综艺?”石岚疑问道。
“对,”季泽予想了想说,“嗯……就是一个平台自己出钱,自己制作,自己播。”
“那我在哪儿能看到你?”
石岚一句话问出来对面安静了好一会儿才说:“只有手机电脑或者安了网络盒子的电视才能看……没事儿,你要是想看,等我回去看你的时候给你看录像。”
石岚不说话了,季泽予有点后悔告诉对方了,那是一种别人都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的落差感。
“那我买一个手机……”
“不行,”石岚还没说完季泽予就打断了,但下一秒就意识到自己好像太决绝了,“不是……阿岚,你听我说,你如果是因为要看我表演的话那完全没有必要,再说现在一部手机大几千你小金库的钱够吗?”
闻言石岚怔了一下,他是和季泽予说过自己有存钱罐的事儿,但当时没说实话,也不知道抱的什么心思说自己只有几百块钱。
“还有,马上就要中考了,就剩下一个月了,听话啊宝贝儿,我这边儿都好着呢,而且你说我要是上台没唱好不让你看笑话了?你予哥在你心中光芒万丈的形象不就崩塌了吗。”
石岚被季泽予逗笑了,季泽予这才松了口气,说:“好了,把刚刚说的话忘掉,不是不让你买手机,我就是觉得你现在可能不太用的上智能手机。”
石岚轻轻地“嗯”了一声:“我知道。”
“行,不早了,快去睡吧,打电话也要电话费呢……对了,这是阿公的手机是吧?”
“嗯。”
“好,我知道了,去睡吧。”
石岚一字不差地告诉了两个老人,阿公摘下了帽子,叹了口气,说道:“你说说你这傻后生,阿公阿婆给你的钱你怎么不花啊。”
石岚低下头沉声说:“那不是你们的钱,我不花。”
阿婆放下了筷子,走了过来,蹲在了石岚面前:“幺儿啊,再怎么样那也是你阿妈,阿婆不是跟你说过吗,你要是不想花她的钱,你就这样想,这就是她欠你的,知道了吗?”
“她不欠我,但我也不欠她,是她不要我了。”石岚很直白。
阿婆又想开口说些什么,但石岚又继续说:“阿婆,我都听见了,她说她后悔生了我。”
屋里突然就安静了,阿婆顿了一下就想起来了,当年阿婆拿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口送人的时候,对方哭着说对不起,虽然也说了对不起他,阿婆压着颤抖的声音又问了一遍“真的不能带着幺儿一起走吗”的时候对方却说的是:“阿妈,我真的后悔生了他,不然我早就走了。”
那个时候他就躲在墙角后,但其他人都不知道,以为他在屋里睡觉,那么小的人儿一个人把这句话藏在心里藏了十年,既然后悔生了自己为什么还要给自己打钱,如果是因为那点必要的道德观念的话,那他也可以选择不接受,所以后来那几年对方没有再打钱了他反而心里还好受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