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阴至阳之水、极坚极柔之晶、亦清亦浊之地、不生不死之材——竟在在此处，阴差阳错地锻造出了混沌之器！

那极淡的浅碧将二人柔柔拢住，气浪被阻在三尺之外。

那柄梅枝高悬头顶。混沌之器认主，可护器主方寸生机。

他握着温郁的手，抓住了那梅枝。斩渊内力凝于太初印，催生出最后一点太玄经的内力。银光渐渐攀绕上梅枝，将枯枝似的梅晕开了淡淡的光。

“你总是这样，什么都能轻轻放下。云中阙、青衫薄、驺虞……甚至自己的命。可我不愿放。”玄乙的声音贴着他耳廓，“劲草不愿让冬雪多压一刻春意，我不会让你死，不想……就这样输。”

他并指将温郁的心头血引出一线，弹向梅枝：“我要送你一把……‘寸步不让’的剑。……一把‘逢生必争’的剑。你累了，就换它替你争。你争不动了，就换我替你争。”血线合着银光流转，在枝干处凝出了“不让春”三个云篆。

梅枝发出一声嗡鸣，内力沿枝身七百二十一道“脉孔”流转，枝体边缘在呼吸间硬化、变薄，形成寒光灼灼的刃口。整段梅枝由温润枝条化为硬瘦锋利的金属剑形，刃随枝走，但依旧保持梅枝的曲折姿态。那七处殷红花苞凸起，缓缓舒展开来。一股清润的气息荡开，在温郁和梅枝间周流不息。

玄乙忽然感到指尖轻轻动了一下。如同冬雪未化尽时第一抹探出绿意的草芽，摇摇欲折，生生不息。

他霍然望向温郁，银色的瞳孔澄澈安然，映着还未散尽的金光，如初春冰面将融未融时，映出的第一线天光。

一道霞光从他的衣襟晕染出来。

那颗被太玄经覆盖，几乎淡化不见的观复砂殷红如朱，光华流转。

温郁的手抬起来，冰凉的指尖穿过他散落的发丝。

不让春悬于他们头顶，剑身暗沉如烧尽的柴薪。枝头七朵花苞撑不住灼灼热意，渐次闭合。

青光堙灭。一枝形似枯梅的剑从半空跌落在地。

天光从地脉裂口倾泻而下，落在两道交叠的身影上。暗红色的岩浆和半空坠落的巨石，如暴雨向他们砸去。

可预想中的焚烧和剧痛并没有降临。

一道半透明的、散发着温暖微光的巨大光阵，如同一把撑开的伞，将二人护得严严实实。那些足以将钢铁融化的岩浆和巨石，砸在光阵上，只荡起一圈圈涟漪，便被彻底阻隔在外。

那不是任何高深的内力，那是刚刚每一个搬起过石头的百姓、每一个把内力灌入石碑的江湖人、每一个在这片土地上挣扎求生的人，共同汇聚而成的万万心意，撑起了亘穿十三州的一巨型回响阵。

温郁心口传来万千生民的祈祝：山河无恙，太平长安。

一股股细微的热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凝结在他身上。

他愣了一下，捂住了热意蒸腾的胸口：他可以是归墟阵的阵石，那也可以是逆序阵的、回响阵的。三阵交叠重合，那聚拢而来的巨大暖意将此间拢成了一个心想事成的镜花城！

他即阵法，心念所动，阵意所向！

他从来没得过如此接二连三的好运，乍然绝处逢生，一时竟然呆住了，下意识地紧紧将玄乙按进怀中。

暗屿的最后一场雪下的极柔和，潇潇飒飒，合着春风吹软了海浪。

温郁好似被裹挟在缱绻春潮中，薰薰然随波逐流，不知飘荡了多久。直到他嗅到了一股混着潮气的青草的味道。这气息清润、新嫩，还捎着一股冷淡的梅香。

很熟悉，好像看到了云中阙的万里梅林几千个日夜的轮回，好像每个春天都会回来的那只燕子……燕子？哪里来的燕子？他怎么会觉得自己有一只燕子？那只燕子是什么样的？

他记不清了，凄凄惶惶茫然四顾，却只见漫天白茫茫的风雪向他压来。

他猛地睁开眼，急促地喘息着。他感到心口一热，下意识地按住了那来之不易的热源。他顺着热源向掌心望去，一只手和他交握着

玄色的海蛛丝里衣柔顺地垂落下来，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缠绕从指尖一直缠到肘弯的绷带。玄乙靠在床头，握着他的手坐在他身旁，手边堆了一群双尾剪剪的纸燕。

他的膝上躺着一枝梅。

那是一枝酷似梅枝无锋的剑，暗沉的玄色枝干上，暗纹如伸展的筋络形成枝条的纹理。剑身曲折处，缀了七朵梅花，此时那些花瓣都合拢着，血色晶石露出花萼，闪着盈盈的暖光。

主干处，飘逸的云篆缠出了三个字:不让春

琼枝劲草争甘露，风月由来不让春。

玄乙看着他，珍而重之地握着他的手，将眼睛贴上了他的手背。他的声音带着沙哑和颤抖，拖着闷闷的尾音低声道：“你睡了好久……”

温郁觉得手背上好像落下了片炙热湿润的花瓣，那一点热意顺着经脉缓缓扩散开，驱散了梦中的凛冬。他驯顺地认下了自己的错，轻声道：“是，我起迟了。”

玄乙已经用温郁的手背挡着自己的眼睛，继续控诉道：“……差点误了春天。”

温郁将手背上的湿热一点点擦干，轻声道：“燕子还在这里，我便不会错过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