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震动让萧翦踉跄了一下，血水混着泥沙糊住了眼睫，视线里全是一片惨烈的暗红。

他的长戟折断了，甲胄上横七竖八地劈开了无数道血口，他单膝跪在泥泞里，周围尽是亲卫七零八落的身躯。他脑海里浮光掠影般闪过一个念头：还好，把影痕那小子早早地放出去了，不然他现在，也会是这里的一具尸骨。

北境的铁骑与南蛮的弯刀像两层厚重的乌云，从左右两侧合拢，把这片阵地挤压得连喘息的空间都没有。战鼓声震得人耳膜生疼，退无可退。

他忽然长长地吐出了一口血沫，心里竟然生出一种近乎荒谬的释然。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如此，甚好。

他闭上眼，脑海中竟闪过了数年前的那个暗屿的下午。他去向温郁讨了定渊候的兵符。出乎意料的顺利，顺利得让他这个见惯了朝堂尔虞我诈的太子都觉得不可思议。

温郁干脆利落地把兵符推过桌面，甚至没有讨价还价，只要了半死不活，甚至连神智都快溃散的影人。

萧翦也换地痛快，这对他来说，一本万利。比较他早就知道的，影人和影主的关系不能太好。牵扯太深，就是软肋。影痕被他早早遣走，到是因祸得福。

“甚好。”

北境将领的重剑已经带着破空之声当头劈下。他咳出一口血，将残戟横在身前，准备迎接最后一击。

“啪——！”

一声爆裂的鞭响震开呼啸的寒风。一根通体赤红的软鞭如游龙般撕破战阵，死死缠住了那柄即将落下的重剑。

“等死吗？！”

一道裹着怒火与傲慢的女声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只见一骑黑马载着一个白衣女子刺穿胶着的战场直撞而来。紫玉手中的软鞭翻飞，生生抽退了逼近的两把南蛮长矛，鞭花一抖，反手一把揪住了太子后颈的护领，借着战马的惯性，硬生生将人带戟往后拖了半尺！

她居高临下地冷睨着他，眉眼间全是杀伐之气，咬着牙恶狠狠道：“还有人等你回去呢，你那副死样子摆给谁看？！”

萧翦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剧烈地咳嗽起来，哑着嗓子：“什么？”

“闭嘴，省点力气喘气！”紫玉一甩鞭子，将他护在身后。

就在这时，云端之上，传来一阵穿透云霄的清越鹤唳。那声音从极高极远的天边压下，带着一种浩然磅礴的威压，瞬间盖过了战场上的震天厮杀。

正在厮杀的将士们下意识地抬起头。

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而在那苍茫的暮色尽头，数千只黑色玄鹤破云而出。长剑出鞘的寒光连成一片，如同倒悬的星河倾泻而下。

“云中阙！是云中阙的神仙们来了！”

不知是哪个满身是血的士卒先扯着嗓子喊了一句。紧接着，绝望的战场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嘶吼。

“援军！援军到了！”

刚刚还摇摇欲坠的防线，在这股生力军的注入下，瞬间爆发出惊人的韧性。凌衡一剑挑开面前的敌旗，踩着鹤背高高跃下，身后的云中阙弟子如同苍鹰搏兔，带着凛冽的剑意杀入敌阵，将那密不透风的包围圈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紫玉收回视线，一鞭子抽在马臀上，借着马匹的冲力，一把将萧翦掼上马背：“走！”

萧翦趴在马背上，回望了一眼那满天的黑鹤与剑光，紧紧攥住缰绳，一点点直起腰来。

归墟阵内，气浪已舔舐到玄乙发尾。

他想：原来死是这样。

是像把这一生所有的寒凉都烧尽了，最后只剩这点余温。他忽然想起幼年暗屿又潮又闷的石屋，他苦夏睡不着，把草席拖到门边，让廊下那点过堂风吹进来。可那风也是热的，他还是睡不着。

但后来，他有了温郁。温郁身上是凉的，滚烫的胸膛被那片温凉安抚，他终于睡了二十多个夏季的第一个安稳觉。

而此时，最后一刻也能贴着这片凉意，总算夙愿得偿。他此生的追逐，是求仁得仁，终有回响。

最后一丝微博的寒意从温郁身上抽走，散入那枝金辉熠熠的阵中。玄乙小腹上银辉熠熠的太初印逐渐消减，那些属于温郁的钝痛也逐渐离开了玄乙的身体。

“……温郁。”玄乙的声音抖了起来：“……温郁。”

温郁阖着眼，银睫安静地覆下来，在眼睑下铺开两痕浅影。

玄乙把额头抵在温郁额间，低声道：“我和你一起。”

头顶忽然响起一声金石震鸣。玄乙怔然抬起头。

一把剑悬于他们头顶三尺，形如梅枝，玄色剑身上开着七朵花苞。剑身氲开一抹浅绿，如初春江滩上第一株将露未露的、怯生生的青。

玄乙眸光骤然紧缩：冲和之血、无间金与冥灵铁、尸傀死生之地，和那株从云中阙到暗屿几经枯荣、将死未死的梅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