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与魂，不可等同而论，然人之身与魂关系紧密，更何况血脉神异。”

被几个少年人灼灼的视线盯着，李重玴的目光终于自身旁一转，落到了几人身上，温声解释一句后，又问:“你们当知，世间许多部族都修有血脉之法吧？”

几个少年人点了点头。

学府的通习课业上，各国各方、各大宗门、世家、势力……教习捡着些重要又有趣的内容，都与他们讲过一些。那些传承较为悠远原始的部族，自也不会漏过。

“修有此等术法之人，可由血查事。精深者，甚至能籍由血脉追至先祖之事。往事历历，昭然可查。所以能如此者，便是因着齐娘子方才所言的‘人魂归泉府、复融为一’了，只是少有人能为罢了。”

武惠听闻，眼睛倏地一亮，“腾——”地蹿起两道火苗来——

竟是如此吗？

她方才与周舟解释时，涉及三官三魂三府的体制与法度，大多是她从学府藏书中看来的。在三府之中，书中除对幽冥地府，其他二府都只浅浅带过。尤其是对九幽长夜泉曲水府，记述犹为稀少。“魂归泉府、复融为一”亦是书中所载，只此一句，未见有注。那“一”是什么一，又怎生“融为一”，实让人一头雾水。

武惠盼着能再多听些。然而，这位尚还不知名姓的郎君，显然没有再展开细说一番的打算，她便识趣的未再追问。只将“血脉之法”四字记在心中，琢磨着回到学府后，再由此入手，看可还能寻到些线索。

李重玴只提了一提后，便没再继续血脉与泉府之论，又转回了葛五娘子，道：

“五娘子故去不久，地魂方入了酆都，算算两界光阴岁差，应尚于冥府待候，连阴司审理都未至，远没到再转投一世的时候。”

说完这一句，李重玴暗笑自己一声——

其实，哪里还用算呢，五娘子的亡魂可不都被这几个少年自冥府借来了吗？

他心中暗笑自己，最上的讲述倒是没耽搁：“此时，她的遗骨异化生灵……”

这边，李重玴慢慢讲着；那边，几个少年人静静听着，便连跪在地上的王十七，因着事涉五娘，都认真听起来。

武惠越听眼越亮：两界岁差原是可以推算的吗？！

她听着瞧着，只觉面前这位大有来头的郎君，周身的光芒越发盛了。

知道的多、脾气又好、长得还俊！日后，这位若是当真能成为他们的上官，他们若是能在他手底下当差，那便好了！

李重玴不知她心中所想，话音悠悠落下后，眸光一转，转向王十七，吐出了后半句——

“怕是，不仅有五娘子的记忆，许是性情也相差无几吧？”

他的目光落定处，那微微弯着的脊背下意识地挺直了，头却仍然垂着。

王十七猛地攥紧双拳，青筋绷现、指骨白凸。

他沉默着没回答，却也没否认。

“有记忆？！”旁听的周舟惊呼却是惊呼一声后，疑惑问道：“有五娘子的记忆，性情也相差无几？那还不是葛五娘子？”

李重玴:“有一个人的记忆，便就是那个人了吗？”

“不是吗？”听到这一声反问，周舟茫然地眨了眨眼，喃喃问了回去。

“这个嘛……”李重玴沉吟着，脑中念头几转，“许还更好明白些。小郎君应听说过，有些旁门秘术，是可作用于人之魂智的吧？”

周舟点了点头。

这些，教习也与他们讲过，旁门手段多诡谲，迷心之术最是难测难防。被人施术魅惑，失些钱财外物，乃至失些……咳——精血精元什么的，都算最不打紧的了。

他们日后若是在江湖上行走，或是与朝廷办差时，常能见到的，有惑人心智，使人认仇为亲、认亲为反为仇者；有迷人情性者，以致人言行喜好大变者；更甚者，还有那能抹去人的自主之识，化作己之提线傀儡的……端的五花八门。

更何况，大多的“术”是并无好坏之分、旁正之别的，端看用者是谁。是以，若只是影人之响神智的术法，莫说旁门了，便是各正道宗门都多有涉猎。只是各有各的规矩法度、各有各的禁忌底线罢了。

李重玴见他点头，又问道:“那如果有歹人将你身旁的这位好友捉了去，又送回一个与他瞧着一般无二的来，为其编撰了他的记忆，再将其变换为他的性情，你会将其看作是你的好友吗？”

周舟一听——

正还得了？！

当即猛地摇头。

不过，那张圆圆的脸上，一瞬的呆滞过后，终于转明白了。

“葛五娘子不是真的葛五娘子，这么说……王十七这是……是……”终于想明白了周舟翻来覆去地念叨了半晌，苦思良久，终于想到了“恰当”的词汇——

“唔——王十七这是移情别恋了？！”

那四字落在殿中，砸得所有人心头一跳，诧异地望向那“恍然大悟”的小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