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听得这声指斥,王十七心间骤然一痛,险些没当场呕出口血来。
“嗯……”李重玴也没想到,这小郎君想了半天,竟想出这个词汇来,实是……思致清奇、别处机杼……
但你要说他有错吧……似又无错。
李重玴薄唇轻抿,压下涌到唇边的笑意,道:“这便要看,‘恋’的是究竟什么了。若爱恋的只是美色,爱的便是那具身躯皮囊,色失则爱不在。人之身与神紧系,生时大可不必细究,但当亡后,若爱恋的是依身而居的魂灵……”
“便不该被躯壳迷惑!”周舟顺着那话头,接过话来:“王十七若当真要娶葛五娘子,便不该娶归来的五娘遗骸,合该与葛五娘子正经结冥婚才是!或是……若可以,设法寻得五娘子的转世之身?可若五娘子……”
他本都想明白了,此时又忽然不大明白了。嘟囔一声后,抓着后脑苦恼问道:“若五娘子之魂都托生转世、再入轮回,什么都不记得了,那还是葛五娘子了吗?”
一个人,若是尽忘前尘,可还是那个人……
听得这一问,李重玴深深望了周舟一眼,并未直接作答,反而温和笑问:“小郎君出生成长之地,许是有些异处吧?可是未与世人有过多少相处?”
周舟听了,倏地瞪圆了圆溜溜的双眼:“你怎知道的?!你也能掐会算?!”
“我不能。”李重玴摇了摇头,“只是你之所问,与世人所信,不大相同罢了。”
世人相信人有魂灵、死亡非终结。修者尚不论,便是俗世之人,死后入了酆都,经由阴司会审,或升入各方极乐天,或入森罗狱受刑清罪,或得轮回转世重返世间。是问不出这般的问题来的。
前世之你,是你不是?转世之你,还是你不是?本是不需疑的。
李重玴:“小郎君,若再如方才所设,歹人将你这好友捉去后,将其过往记忆抹去,又施术易了其性情,你还认他是你的好友吗?”
周舟一听,一怔之后又猛得点起头来。
点过头后,他似明白了些,又不太明白,便嘟囔道:“可阿琅又没死……”
李重玴:“睡前合眼,醒后睁眼,这一睁一合间,当真与死生有甚不同吗?小郎君若有兴致,回去之后,可往学府书楼翻翻前人的大梦手札、典籍,若得机缘,或有收获。”
周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其余几人也若有所思。
肃玉朝微抬起垂着的眼,稍转,转眸瞥了身侧一眼——
“李兄知道得挺多,明白之人呐——”
一声调笑收束成线,轻飘飘飘落进了李重玴耳中,倒是没有惊扰到那几个面有沉吟之色的少年人。
李重玴稍一倾身,凑到了他耳边,笑着道了声——
“惭愧。”
一声“惭愧”两个字,并着喷拂在耳廓的温热气息一起,莫名就变得黏黏糊糊,肃玉朝不由自主地眉梢一跳。
可那两字虽黏糊,回应着调笑,好似也成了调笑,却是真的不能再真了。
他当真是惭愧。
也当真是听不得有人说自己是明白之人。
尤其是……这个人。
明白之人……
他若当真是明白之人,何以做出糊涂事来?
李重玴压下心间忽然漫起的涩意,转回头,目光再次转回了王十七身上。
“十七郎,失了前尘记忆的葛五娘子,与那有五娘子的记忆、却无五娘子魂灵的骨生灵——你选哪个?”
这人自己心里不痛快了,便拿一个更为锥心的问题,去戳一个少年郎,实在有失宽厚。
可除了他自己,无人知晓他此刻心绪,便也无人斥他一句“不宽厚”了。只觉这郎君言语轻缓温和,却当真词锋犀利,一击便中了要害。
“我……”
王十七语塞,一个“我”字梗在喉间,怎么都吐不出来。
殿中又是一阵沉静,谁都没言语,只有烛火在跳跃。橘红的光,一下又一下地抽打在那张年轻白净的脸上。
若可以,他自然要五娘!
可事到如今,再说这些,又有何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