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家大郎战战兢兢地趴在地上,动也没动一下。
他不敢抬头,便只睁开了眼——
非是他的错觉,殿中果然烛光盛亮。
“……?!”
这……这与郭大他们说的不同啊……
不是说,山神爷爷的殿中黑漆一片,怎的到了他这,一头磕下去,就磕出一片亮堂堂来?
而且……有人!
钟家大郎虽未动,眼角余光却似瞥见了些影子。
他仍将额头紧紧贴着青砖地面地,没有贸然动作,只稍稍往左旋了旋,往供案左侧偷眼去瞄,瞄见了几双靴面和垂落的袍角。
贴在地上的脑袋又另一转,旋向另一侧,偷瞄的眼睛再一瞥供案右——
只见地上横七竖八地丢着了些黑漆漆的东西,瞧着……似是人形的!
然而,他这视线压得低,殿中的朱漆柱子都只能看到个瑞兽盘踞的脚,根本看不到那些人的全貌,死活不知;亦看不到脸,不知是谁。
咦?
视线悄悄转动间,钟家大郎心头一跳:这地上……好似还跪了一个?
因着角度,跪着的这个他也没瞧见脸,只看到一身黑漆漆的袍子,烛火下泛着层油光。身形倒有些熟悉,就是一时想不起来。
地上躺着的,不知是些个什么东西。但站着的那些,还有跪着的那个,有影子,还有些活人气儿,应是活的。
可人虽是活人,但难保不是匪人。
这深更半夜的,谁家好人会在山中庙宇里聚堆?
钟家大郎额压地上,心跳如鼓,耳中嗡嗡作响,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候,若有谁呵斥他一声反倒好了,哪怕是骂他一句“哪来的不长眼的东西”呢!
可殿中分明站了许多人,偏没一个吱声的,唯有一道道视线落在了他身上。钟家大郎便是没抬头,都感觉到了。
这……这……到底是怎个情况?
若是在村中,他自然是不惧的,吼一嗓子便来人给他们围了。哪个贼人胆敢上他们福安村撒野,定叫他有去无回!可此处……可只他自己一个,连个帮手也无。若当真遇到了匪人作案,怕是有来无回了。
钟家大郎脑中思绪乱飞,心中惊惶难抑。冷汗渗出,打湿了薄衫,夜风一吹凉飕飕的,激得他后颈汗毛一根一根一根……根根竖起。
山神殿中静的瘆人,心跳呼吸可闻。
“噼——啪——”
墙边的火苗倏地一跳,一盏烛台爆了个灯花,炸了声短促脆响。
突来的声响中,钟家大郎猛地一哆嗦,一个寒颤直蹿天灵,蹿得他整个往起一弹。又下意识地抬起头,向声源处看去。
声源未看清,倒先对上了一双双望着他的眼。
钟家大郎倏地反应过来,目光一撞后又猛地低下头去。
可看都看到了……再趴回去装没看到,那也来不及了啊。
算了……死就死吧!
钟家大郎想着,咬了咬牙、狠了狠心,撞起胆子、撩起眼睛偷偷去瞄,一瞄——
这对着他的一张张脸……咋恁嫩?
反应过来聚在庙中的似是一群毛都没长齐的少年人,钟家大郎紧绷的心弦一松。
抬起头来再定睛一瞧——
可不就是一群少年人嘛!
瞧着还怪眼熟的,似在村中见过。
目光再稍稍往旁边一转——
那就更眼熟了!
村里来了两个顶好看的郎君,这早在村人中传遍了,这几天,村里大半人都去偷偷瞧过。
他也去瞧过。路上还不忿地心中嘀咕,都是臭烘烘的爷们,一个鼻子两只眼,再好看能好看到哪里去?至于叨叨叨、叨叨叨……叨个没完?
娘欸——!
他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俊的人,是决计不会认错了的。
明白过来这些人是谁,钟家大郎彻底放下心来。
这心一落定,腰腿便跟着一软,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跌坐在地。
此刻,他亦看得也更清了,殿中各方的烛火全点上了,灯檠一树一树亮着,整个山神殿烛火通明的,显然也不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先前,若非他出于恐惧,闭着眼睛闷头往前直冲,定一早便发觉了。
“呼——”
钟家大郎长长吐出胸中压着的浊气,又抬手擦了擦额上渗出的冷汗,正想问上一句:郎君和小郎君们夜半来这山神庙做甚?
再埋怨上一句:怎也不知会一声,连个声响都不出,干瞧着他出丑——
等等!
询问的话正要脱出口,钟家大郎猛地反应过来——
地上可还倒着一些呢……
那这地上倒着的……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