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十七盯着眼前的青石地面，怔怔盯了半晌，终于将那个卡在喉中的悠长“我”字吐尽了。

“五娘让我答应她，好好读书、科考、入仕，好好过完这一生。她说，她会在奈何之畔等我的。她说，她不嫌弃我头童齿豁不好看，慢慢走，不急的。临了，却又叮嘱我，还是需要注意容颜风貌才是，去见她时，定要是个闲雅矍铄的鹤貌漫叟。”

王家的小十七，半是讲述与人听、半是呢喃自语：“可我过了今年生辰，也才只十八，一辈子太长了……”

此刻的王十七说起话来，终于弃了那些讽刺和讥笑，语气平平淡淡。几个少年人却瞬间便听出了他话里头的悲绝哀戚，亦是心有戚戚然。

而明里暗里，已过了年少、不少年的那些——

嗯……

亦是都不禁暗暗叹了口气。

偏在情最浓时失去；偏在意最真、气最盛，最能不管不顾、任意施为时，看到了自以为的转机。

一生会太长吗？

你若去问那些花甲长者、耄耋老翁，他们大抵都会回答你——

“岁月匆匆，过隙无迹，这糊里糊涂的，转眼就已近百。”

你若问其活够了否？可想再多过活些岁月？那大多都会想的，都想再“糊里糊涂”得久些。

十八岁时看八十，总觉得这日子太长，长的……够死八百回了；八十岁时看十八，只觉那些年少时光犹如昨日、就在眼前，漫长岁月分明就只是一恍惚。

王十七此时的感叹，情真不伪。可再过些年，他或许便不会觉得寻常人之一生，至多才达天年百岁，是段太过漫长的路程了吧？

当他走出去，遇到更多的人、经过更多的事，便也不会觉得这一年又一年有多难熬了吧？

可偏就赶了巧了！

李重玴一瞥肃玉朝指间，缺了小小一个边的黑木令牌——

“这令牌是法器，品阶不低。按理来说，你一未涉修行之人，是断无法驱使的，十七郎，你所付代价……不小吧？可还能去赴那河畔之约？”

他说着，目光落向跪在地上的少年郎。

压得那单薄的脊背又是一颤。

李重玴这一问问落下，殿中一道道惊诧的目光也聚了过去——

这话什么意思？

不能赴约？

是说会被带走受罚？

妄行邪术，致人丧命，搅乱阴司法度……桩桩件件，自是别想逃脱惩处的，阳世罚完阴间罚。但……见一面的机会总还有的。

还是说……

王十七未经修行，是无法调动真元的。那他又是如何驱使那件令牌法器的？

他们原也对此有疑，猜测这操尸法器是有别的使用法门，可听郎君语中之意，莫非……

想到此，几个少年打了搁寒颤——

王十七无真元可用，那令牌吞噬的，莫非是他的……神魂？

李重玴：“或许，你与葛五娘子，本有机会再续前缘的。”

王十七却紧抿的双唇，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再开口时，他不再提五娘，只转而回到了许久之前，接续上那句“贪婪变成了疯狂”。

“如今，亡者是宝，但亡者哪里来呢？”王十七兀自转了话头，讲述道：“在那之后，村中凑巧有一病中娘子亡故，家人却不再觉悲痛。他们的哭喊倒是很大声，却是为了遮掩欣喜。邻里嘴上说着宽慰的话，心中是什么呢？是嫉妒……荒唐吧？村人对治丧的人家心生嫉妒，随后会发生什么，可想而知了……”

几个少年人的脸上，惊诧还未散尽，便又添了沉重。

“最初是看着缠绵病榻的兄弟，劝说自己，何必让他继续受此折磨；接着是年事已高的老母……左右也活不过这几年了，与其活着受穷，不如早些享福去！他们若能多得些金银，也好给爷娘翁婆、列祖列宗多寄些通宝金元不是？”

王十七的这一番话，坐实了小陶先前的指斥，村人为利杀亲。

“为血亲所杀，不为寿终。命定寿数未至前，这些人入不得酆都，需暂寄万庆县鬼市，可鬼市之中却并无他们踪迹。”先前是武惠在问，王十七再次开口，她便自然接过话来，问出了众人心中疑问:

“他们哪里去了？再者，依理而言，这些人的夭亡，阴司命籍上本该有录，实际却无，你又是如何做到的？”

王十七搁在膝上的双拳又是一紧，双唇翕动。

“哒哒哒——哒哒哒——”

众人正等着听他的回答呢，还未等到，竟先等来一串快步而来的脚步声。

“哒哒哒——哒哒哒——”

那脚步声落地较重，零碎又乱，毫无章法。几人一听便知，决非高手。那显然不是王十七的帮手，前来搭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