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
这位“上使”,用的竟一直都是“你们”?!
“显明”抿了抿唇,喉头一滚,艰难吞了口并不真实存在的津液,稍解喉中干涩后,假作未觉,又道了一句——
“是我做的。”
随即,他终于坦然承认了自己并非先前的雁安山神“显明”,而是人族修士,来自一个小宗门,道号“守常”。因资质所限,卡在化域之境,苦修两百余年,始终未得突破之机,不见大道之门。眼看寿元将尽,心中不甘日益深重。
一次偶然之际,他得了那能遮蔽天机的阵图,这才决定铤而走险。
既然单靠自己已无法突破瓶颈,何不窃一个现成的神位?纵然只是享一享香火供奉,但得赐天禄福寿,逍遥世间,与天地同寿,那也是很快活的!
主意既已定下,他随即游走四方,几经考察思量,这才定下了这偏远小县万庆县,选定了较易下手的“雁安山神”。
万庆县偏,大雁山深,这山神又是个闷头修行的,不选他选谁?
“起初,一切都很顺利。谁知,到了最后关头,竟引得天降血雨。可……可明明已经瞒过了天机……怎还会平白生出这样的事端来……”
假“显明”、真“守常”万分遗憾地叹息一声。一口气又深又长,叹完了还一咂嘴,语中尽是不甘,未见半点悔意。
一旁众人听得暗暗皱眉。
悔意?
守常深知,已他之所为,今日定然不会善了了。
既然如此,悔不悔的又有何用?
他便是痛哭流涕地哭喊“定诚心悔过”,再道上一句“事已至此,我以后定然恪尽职守,代已逝的山灵守好这一方安宁”……就会放过他了吗?
便是“上使”会多方思量,还有周旋的余地,但剑圣……
他们唐国的这位剑圣……
他悄悄瞄了眼那位肃立谷中、衣衫飘扬的白衣剑修——
瞧那锋眉冷目的模样,一看就是个冷情冷肠的,根本不会心软。方才全然不予他解释的机会,一剑便引雷电、蕴天威,欲要剑杀于他……
总归是要死的,何必还要虚与委蛇,死前都得不到个痛快。
“那冲天的血注和落下的血雨……我……也不知究竟何因,但‘窃神之阵’是功成了的,我已取前一任的山神而代之,成为真正的‘显明尊神’——!”
他说到此处,声调陡然拔高,脖子也跟着一梗——
此等逆天悖逆之举,他守常敢为——!
此等逆天悖逆之举,他守常不仅为了,还成了,他已是真正的正位山神之尊——!
守常说到最后,心中竟生出许多豪情来。末了,梗过脖后,还想一挺胸。
可旋即又意识到,剑圣当前,“上使”当面,这山神之尊也没尊到哪里去。刚要挺起的胸膛又瘪了回去。
再者,他虽心中嚷着“求个痛快”,可言语直间,却总在往着“前任已逝、新任接位”上引。话里话外都是“显明”虽被“守常”取代,山神却仍是那个山神,好似他们只是一场寻常的交接似的。
可一旁听着的众人却忍不住头皮发麻、冷汗直冒,寒衣打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细思极恐啊……
若非那“窃神之阵”最后关头出了未知纰漏,引动了天地异象。那这个守常……岂不就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偷天换日,完成了夺舍之行,取而代之成了这“正位山神”。而后,亦将以“显明尊神”之名,继续享受天禄福寿、香火供奉,执一方山河权柄。根本不会有人知晓,这具山神壳子里,早已换了芯!
“哎——!我虽功成,但那日的异象,还是将你们引过来了。”
“算计挺好,可惜啊——运气差了点儿。”
肃玉朝瞥了那又是一声长叹,语中甚是惋惜的守常道人一眼。那悠然的语调,也听不出个喜怒,“说吧,与你共谋,助你布阵之人,还有哪些?”
听得这一句直白的问询,此番,守常道人终于无法再假作无觉了,确仍然不愿松口,只反问:
“剑尊这是何意,此阵乃我所布,并无人相助。”
“呵——”
肃玉朝听了,不由嗤笑一声。
鼻间一哼,尾音一一挑——
守常:“……”
羞辱——!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