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国公捻着灰白的胡须，沉声道：“你离家多年，吃了不少苦头，为父心疼你，因此无有不允。但对你的要求只此一条，莫要牵涉夺嫡之争，你为何总听不进去？”

见老国公意欲深谈，沈惟正色道：“如今东宫式微，大皇子看似并不中用，但昭皇后所为到底是为养子三皇子，还是为亲子大皇子，其他官员不知，父亲慧眼如炬，应该也有洞察。”说着，他抬眼看向老国公沈鸿祯。

沈鸿祯并不接他这话茬：“正因如今朝局纷乱复杂，我才不许你搅进其中。这是趟浑水，没人能全身而退。”

从名字、伤痕和长相，都与沈府世子的特征严丝合缝时，沈惟便明白，“强制隔离”并非意味着事业系统把他视为废棋，而是在京城为他量身定做了一个新的身份。

但老国公与国公夫人，在自己身上投射的全是真心实意的爱子之情，日久天长，沈惟也为之动容。因此老国公每每问他，他都坦然回答，不愿因为自己行差踏错，为整个国公府都招来杀身之祸。

沈惟道：“朝局并非如今才纷繁复杂……皇上无心朝事，命太子代政。太子所行政令，不管是否为治国良策，都可能演变为夺嫡阴谋中的由头。倾巢之下，焉有完卵？并非置身事外，就能全身而退。”

”孩儿知道父亲从不与人结党营私，就让父亲继续两袖清风，这些事情都由儿子去做吧。”

沈鸿祯仰头长叹一声，沈惟年纪轻轻都能看穿的事情，他又如何看不明白？只是这孩子回到爹娘膝下不过两年，老国公自己知道其中凶险，才不愿孩子以身涉险。

老国公问他：“别的不提，五皇子回京之事又是为何？是你与三皇子提出这般建议？”

沈惟并不隐瞒，点头承认：“前些日子，二皇子在陈留剿灭一伙流窜暴民，京中纷纷称颂大皇子骁勇，亲自上阵保当地百姓安宁。但实情如何，父亲当真不知？”

沈国公虽不答话，但神情中也露出些不齿，听着儿子继续讲道：“剿灭暴民的请功折子呈到上面，太子久坐堂上，不知实情。三皇子却清楚所谓暴民，实则为大皇子的门臣贪污赈灾银两，官逼民反，不得不反。然此等罪行，竟让大皇子两头吃好，既受贿赂，还获战功，实在荒唐。”

沈惟深吸一口，压住内心愤懑，才继续说道：“皇子领兵是重大军权授予，若杀良冒功被揭发，足以动摇储位，甚至招致杀身之祸。”

“这种‘脏事’若由三皇子去做，也只会交给地方将领或心腹家臣，皇子在朝中遥控即可。大皇子敢如此嚣张，不仅因为他有勇无谋、好大喜功，更因为有昭皇后一党为他善后，有恃无恐。”

来京城的这两年里，他已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萧琰讲解时局的世外之人，沈惟目光落在老国公桌上一座山峦镇纸上，沉思道：“太子学识韬略虽逊一筹，但胜在性情温和，哀民生多艰；三皇子礼虽文武双全，但锋芒过盛，屡次被保皇党抨击，因此束手束脚。两厢对比，反倒朝臣口中的废物大皇子，最是逍遥自在。”

沈惟喝了一口清茶，书房内话音一顿，老国公凝神思索，缓缓道：“三皇子降生时，先皇后难产病逝。昭皇后虽已诞下大皇子，但始终被皇上不喜。为扬自己淑德美名，将三皇子养在自己膝下，亲自照料。是否真情暂且不论，但三皇子受昭皇后养育之恩，自然不能与昭皇后亲子作对。”

沈鸿祯眼角皱纹虽多，眼中锋芒却不减当年：“如此一来，便成死局。瞧着是太子和三皇子得势，其实真正肆意妄为的，是被昭皇后挡在身后的大皇子。太子良善但懦弱，三皇子又不便行事，因此你将真正有战功的武将王爷招回京中，以此压制？”

沈惟“嗯”了一声：“若要破局，只有外力。而……信王殿下，离京多年，是时候该回来，见见他的父皇和母妃了。”

提到萧琰时，沈惟不由自主地卡了壳。

老国公甚是敏锐，闻言瞥了一眼他的神情：“听你谈论政事，对那几位都算不上尊敬，怎么提到这位杀神，倒想起尊称一句殿下了？”

沈小世子默默低头，掩去眼中的真实情绪，嗫嚅半响，才辩解道：“信王殿下的战功是真刀真枪、血洒沙场才搏下来的。不像太子有皇帝撑腰，大皇子有昭皇后撑腰，三皇子有盛名和幕僚——这位信王殿下，除了一条性命，又有什么呢？”

他本想只说第一句就可解释。但说着说着心中疼惜，不自觉将心中所想都倒给了老国公听。所幸老国公与他一心，且听完也深叹信王不易，并未察觉沈惟的异常。

“此计虽好，但孩子，切忌养虎自啮。”沈鸿祯捻着胡须劝道。

沈惟恭敬作揖：“孩儿明白。”但他心中却想，萧琰才不是谁养的老虎，他是独遨天际的真龙。

退出书房后，话少的事业系统难得主动现身。

【目标人物即将来到京城，请宿主注意行事分寸。】

沈惟全无在老国公书房中的和熙模样，冷漠道：“什么叫分寸？我仍然是从前的名字和相貌，见到他之后，难道还能装作并不认识吗？”

事业系统与006不同，并没有那么鲜活的情绪表露，因此面对沈惟的愤怒，他只用就事论事的口吻说道：

【不必，宿主永远是目标人物最忠诚的谋士。只是宿主要将你们之间的情感，控制在正常轨道上，否则将不利于历史实验计划的推进。】

沈惟苦笑出声，眼中隐有水光浮动：“情感是两个人的事，我连自己的情感都控制不了，更何谈控制他的。”

【人类的爱情，不过是一套由神经递质、激素和大脑奖励回路，共同作用的复杂生化程序。但只需物理分离和时间流逝，与爱情相关的神经连接会逐渐减弱。只要宿主公事公办，不合理的情感突触就会逐渐被修剪整齐。】

沈惟快速眨眨眼睛，敛去眸中水光。他微微吸了吸鼻子，想要掩盖情绪般，不耐烦地问道：“我要的暗卫呢，什么时候批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