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将军府上的事,到底没有传到外面去。
外人只知魏府进了贼人,胆大包天,竟将魏小公子绑走,意图勒索钱财。龙骧卫为捉拿贼人,把将军府围得水泄不通,进出的下人全被收监盘问,疑心有人和盗贼里应外合。
后来魏小公子被救回时受了重伤,正在府中静养,谢绝一切探望。
而对岐和雅的搜捕,终于从暗处搬到了明面上。
此前还只是龙骧卫和五城巡防营暗中排查,如今一道明旨下去,城门、驿道、渡口,处处贴了海捕文书,画影图形,写明北戎王子岐和雅,勾结内奸,潜入京城,刺探军机,着令各州府严加缉拿,不得有误。
这道旨意一出,北戎和谈再无可能。从前朝廷对北戎使团还讲几分体面,如今连海捕文书都发了,那点体面算是撕了个干净。
晟璟帝在早朝上,亲自撕了北戎递来的和谈国书,厉声斥道:“北戎假意和谈,暗中调兵,在平陶安插奸细,害我大将,乱我军心。朕若还与他们和谈,又如何对得起死在平陶的将士!”
还有一桩事,却是满京城都压不住的。
赵国舅长子、龙骧卫都统赵子轩,酒后杀人,畏罪自尽。还牵连地绮罗轩也闭门停业了许多天,才重新热闹起来。
赵国舅自那以后便日渐消沉,连朝中同僚的拜帖也一概不收。听说他瘦削了许多,鬓发花白,老眼浑浊。从前那个在朝堂上侃侃而谈、事事周全的国舅爷,仿佛是换了个人。
这几件事在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但也没过几天,人们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新的消息吸引。人人都在茶楼酒肆里议论纷纷:战功赫赫的信王回京三月有余,终于要在京城建成王府了。
信王府落成的这日,京城东街从清早起便热闹地像是赶集。
鞭炮声一挂接一挂地响,硝烟混着初夏日头的热气,在府门前那片空地上蒸腾出一层薄薄的青雾。朱漆大门洞开,两盏新挂的绛纱灯笼在门楣下微微晃荡,金线绣成的“信”字在日光里明晃晃的。门前石阶上铺了红毡,一路铺进前院,足足二十多米,踩上去软塌塌的,连马蹄声都能吸住。
来送乔迁礼的马车从街口一直排到街尾,车厢上各家府邸的徽记五花八门,挤得整条街都水泄不通。大小官员一个接一个地递帖子、奉贺礼,府中管事端着笑脸迎来送往,忙得脚不沾地。
门口守卫的将士们个个身材魁梧、腰背笔直,瞧着却并不凶悍吓人。见外头聚集了不少议论看热闹的百姓,也不驱赶,反倒有个领头的校尉朝外头喊了一声:“王爷吩咐了,见者有份,沾沾喜气,排队来领果子啦!哎哎哎,都别挤。”
见小厮们当真抬出几箩筐新摘的桃子和杏子,红红黄黄,码得整整齐齐。围观的百姓们先是一愣,随即哄笑着排起队来。孩子们领了果子便蹦蹦跳跳地跑开,大人们则一边啃着果子一边凑在府门前瞧热闹,把整条街的气氛炒得越发喧腾。
有胆子大的汉子还朝门里喊了一句:“信王殿下千岁!”里头也没人出来赶他,反倒有个管事模样的笑着朝外头拱了拱手,算是应了。
一墙之隔的沈府茶厅里,沈惟正坐在主位上给两位客人斟茶,茶香袅袅,倒在隔壁传来的鞭炮声里隔出了几分清净。
“好家伙,”宋绶安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把折扇往桌上一搁,语气酸溜溜的,“这排场,比礼王殿下当年出宫建府的时候都大。门口那条街我方才过来时瞅了一眼,马车堵了得有一里地,连京兆尹的轿子都给堵在外头进不来。信王这回可真是风光了。”
赵景逸在他对面坐着,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热气:“当年礼王殿下建府时年纪尚轻,也确实还未有什么功绩,比不得今日的信王,倒是情有可原。”
宋绶安一拍桌子,连名带姓地叫他:“赵景逸,你哪边的?”
“哎,你这急脾气,跟我急什么?”赵景逸挑眉瞥了他一眼,“前些日子信王在春蒐时受伤,是圣上亲自接回来的;这几天又加封了云麾将军,入兵部任职,正式列席朝议。昨日又御笔亲提了王府匾额,明摆着是要将信王留京大用。上门道贺的人多些,也属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宋绶安嗤了一声,“人之常情是往热灶上凑,谁热就往谁跟前贴。我爹今日让我来送礼,我心里还不大乐意呢。你瞧瞧这阵仗,知道的说是乔迁,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立太子呢。”
沈惟端着茶盏,只笑着听他们说。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暗纹直裰,腰间只挂了一块青玉素佩,显得格外清简。
宋绶安说话总是这般口无遮拦,赵景逸摇一摇头,不再与他争辩,转而同沈惟说道:“沈兄今日佩的这块素玉,温润内敛,倒是合你的气质。”
沈惟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块青玉素佩,心中微微一动。
萧琰今日晨间从世子院里回府时,为迎宾客换了一身绛紫底暗金云纹的锦袍,腰间悬的正是那块蟠螭纹佩,镶着一颗醒目的红宝石。
沈惟瞧着眼熟,才想起那正是他之前在街边摊贩处看上、被萧琰买回来的那一对。他便也将自己这块找出来挂上,心中有些隐秘的欢喜,总觉得这两块被一同买回来的玉佩,本就该是一对。
宋绶安闻言去看,说道:“真的啊,沈兄不常佩玉,今日这块青玉素佩虽是内敛,细看却甚为精妙。还是赵兄心细,你不说我都没看见。”
赵景逸笑了一声:“你整天风风火火的,看不见才正常。你进来时大约也没看见,沈兄院子西北面新添了一株老松,高逾两丈,枝干盘曲如龙,竟比人还高些,长势极好!”
宋绶安这才探头去看,也跟着夸了几句。沈惟担心他们再往那边细瞧,会看见老松挡在后面的密门,忙引开话题问道:“礼王殿下近日如何?我好些日子没去看他了。”
宋绶安拍拍他的肩,摇头叹息:“你前些日子才受了伤,连那魏小公子被救回时都满身是血,听说情状骇人,你好好将养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