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琰挽起官袍的宽袖，将手伸进热水中为沈惟揉捏肩膀。

沈惟背对着他，余光看到官袍布料硬挺，已跌落下来，忙不迭推开他的手：“先去把这衣服脱了，怪不方便的。”

身后头顶传来的笑声含着色气：“你这般模样，我本就忍得辛苦。你还叫我去脱衣服……惟郎，今日可别再招我。”

沈惟一想到昨夜萧琰毫不节制的架势，又有些不快，自己伸长手臂去拿毛巾，脸颊气得鼓鼓囊囊：“谁招惹你了，我不洗了。”

“哎别别，我错了。”萧琰手臂更长，抢先拿走毛巾擦去手上水渍，转身将蟒袍脱下挂在木架上。

走回来时，他手里多了碗盛好的饭菜。信王殿下半蹲在浴桶前，说话的姿态放得很低：“我知道昨夜想你想得狠了，你多泡一会儿，身子舒服一点。长顺说你醒了也没吃什么东西，胃别空着，再简单吃点。”

萧琰喂饭的动作过于娴熟，沈惟几乎是没过脑子就先张了嘴，几口饭菜落肚，那点微末的怒气就随风散了，咽下一口的空隙里问他：“如今宫里情况如何，魏老将军怎么样了？”

萧琰拿筷子的右手腾出根手指，将沈惟唇角一枚饭粒抹走，送进自己嘴里，思索着说：“你想听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沈惟不安地在水里换了个坐姿，轻咬着下唇，想了一想：“好消息。”

萧琰说：“多亏你设计赵子轩入狱，昭皇后害怕牵连，当夜将人灭口。赵国舅正要为之奔走，骤然痛失爱子，与昭皇后关系破裂，兄妹二人反目为仇。”

沈惟脑中想的都是平陶和北戎，没料到他要说的是这件事，愣了一下反问道：“那坏消息呢？”

萧琰说：“礼王在关键时刻进宫力辩群雄，为昭皇后洗清冤屈，通敌大罪终被归到康王一人身上。昭皇后虽被禁足，但将来若是礼王即位，她一样尊为太后。”

对了，还有礼王。萧焕自幼被昭皇后养大，母慈子孝的程度，甚至远胜昭皇后和康王那对亲生母子。

礼王在事发前知道多少？他参与过昭皇后这些谋划吗？

沈惟心中想着，听萧琰继续说道：“但你放心，魏老没事。”

“这两年里，我和魏老逐渐发现在军中行事隐有阻力，早就猜测军中藏有奸细，只是无法确定细作身份。我回京之前，曾安排人保护魏老安危。后来事态紧急，魏老在保护之下主动离开，还带走了平陶军营布局图、攻防计划，以防落入敌手。”

沈惟这才长松了一口气：“此事你竟连霍廷也瞒着，他们全都吓坏了。”

萧琰握着筷子，细细地用青菜包住一团米饭，喂进沈惟嘴里：“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连霍廷他们都以为魏老死了，对方自然才能真的相信。”

“你大概也听说了那位自杀的孙都尉。他不是坏人，他是魏老多年的兄弟。对方虽绑架了他的妻女，可他亲笔写下那封改变一切的驿传，却是我们事先就已商量好的——先引起满朝哗然，推波助澜，再放出关键证据。”

“一旦事成，我和魏老都可为孙博正名。但我们都没想到，他以身入局，早打算好了牺牲自己。”

沈惟偏开头，让开他又喂过来的一块鱼肉，愣怔地问：“我以为，是昭皇后的人污蔑魏老将军投敌叛国……”

萧琰苦笑一声：“昭皇后恨的是我，并不在乎魏老将军。后来朝堂上弹劾我的那些奏折，呈上御前的我与北戎往来密信，那些才是昭皇后原本的算计。”

“同你一样，因为王德海，我发现军中有异时，立刻便怀疑到了昭皇后身上，魏老和孙博都知道我这猜测，只不敢信。但驰援平陶的京师之中，有不少曾受过赵国舅一党提拔的军官。我回京之后，输给北戎的每场战役里，都必有这样出身的京师军官。”

“被放走的那个北戎俘虏，是剧变的节点。那天放人的守卫统领做得并不干净，被魏老看出破绽，当夜魏老的汤里就验出了鹤顶红。”

“暗杀一旦开始，永远会有下次，我的人当机立断带走魏老，接着孙博发声，聚拢朝堂视线。”

沈惟听得入神，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孙都尉肃然起敬：“我起初看到转抄的驿传，只对他满心怨恨。后来霍廷说救出了他的妻女，我又觉得此人可怜。竟不知道事情背后，他是这般铁骨铮铮的忠臣。”

他或许从一开始，就想好了用那样壮烈的方式死去，即使世人只知他的驿传诬陷了名将，即使在他身后可能留下无尽的骂名。

浴桶中的水有些凉了，萧琰抖开宽大的毛巾，将沈惟猫儿一样包了进去，抱出浴桶，放在榻旁坐下。

沈惟从毛巾下伸出只手擦着长发上的水渍，萧琰转身去拿来另一块毛巾，把他双脚拢在自己怀里擦干。沈惟脸皮实在是薄，硬逼着他转过身去，才红着脸自己穿上里衣和裘裤。

二人相处亲密无间，却又默契日常，仿佛已共同生活多年。

沈惟半敞着衣领，萧琰在那些红痕处为他上药，神情小心而珍惜：“我被皇帝软禁内廷时得到消息说，你也被牵连进来，不但受了重伤，还关进了龙骧卫里，我被你吓坏了。”

沈惟垂着眼帘：“驿传事发后，你困在内廷，随时会有危险。我也被你吓坏了。”

萧琰与他对视一眼，二人都浅浅微笑起来，为对方的挂念，为此刻的心安。

萧琰说：“不必担心，皇帝不会直接杀我。按照朝廷规矩，虽有叛国嫌疑，但仍要有应行的流程。皇帝在派人查清之前，最多将我打入大牢，吃些苦头。这些我已做好了准备。

“皇帝只是将我软禁，连日常饮食都未苛刻，我对此倒是始料未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