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王府接连热闹了许久。头三日是各部堂官，再往后便是年轻一辈的官员，一拨接一拨，把门槛都快踏平了。

萧琰从前在平陶时清净惯了，最不耐烦这些虚与委蛇的应酬，可他如今身负官职，便是身已入局，再不比从前。此时若把人拒之门外，反倒显得倨傲，在朝中会落人口实，只能耐着性子一一应付。

他常常是白日里已想好入夜要去世子院里，但天还没黑就被兵部几位主事拉去喝酒，散席时喝得烂醉如泥，再被霍廷背回府里。

可怜信王殿下，虽如愿以偿住在了沈惟的一墙之隔，却反而很久都没能再见沈惟一面。

又是一日清晨，顶着宿醉后的头疼欲裂和睡眠不足，萧琰黑着张脸，强打精神早起上朝。

晨光从宫门的檐角斜斜照了进来，将长长的管道分成阴暗两半。上朝的官员们三三两两往大殿里走，萧琰身在其中，脚步机械地迈动，两眼发直，脑子像被人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又胀又沉。昨夜那顿酒又喝到了后半夜，他连怎么回府的都不记得。

“殿下早啊。”

“信王殿下今日瞧着气色不佳。”

“殿下昨夜歇得可好？”

耳边不时有或生或熟的官员打着招呼，萧琰压着脾气，从喉咙里挤出几句含混的话算是应了，耐心却一分一分地消耗殆尽。

一个年轻的兵部主事不知死活地靠了过来，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压低声音说：“殿下，昨夜那席散得太早，下官还没敬够呢。改日再寻个清净地方，下官做东，咱们再好好……”

萧琰转头看了他一眼，那是极静极冷的一瞥，兵部主事这才看清了他脸上神情，后头的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识趣地退后半步，讪讪道：“下官……下官改日再请。”便匆匆走开了。

萧琰一言不发地转过头，继续往前走，脸色阴沉得不必下雨就能直接打雷。他心中那团烦躁越烧越旺，烧得他连这破官再都不想再当，只想撕了这身麻烦的官袍，将这些恼人的琐事全部拒之门外，只陪着沈惟。

他甚至已经在心中草拟起了辞官的折子，决心若是皇帝再有差事派下来也全都不接，无人能阻止他卸甲归田的脚步。

周围几个原本也想凑上来说话的官员，瞧见他隐含怒意的目光，默默收回了脚步，往两边散去，再没哪个不怕死的再靠近信王三步之内。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响了起来。

“信王殿下，还请注意身体。”

那声音不高，像晨露落上竹叶。

萧琰整个人都顿住了，缓缓转过头去。

沈惟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官袍，襟口绣着户部小官的纹样，腰间束一条素色革带，头上戴一顶乌纱，整个人被晨光镶了一圈极淡的金边。

在萧琰绝没料到会遇见沈惟的地方，沈惟目光安宁，唇边含着浅淡的笑意，看向他时的神情，温柔得如同看向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仅说了这一句话，没等萧琰作何反应，沈惟便客气地退开。

萧琰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脚想要跟去，被沈惟瞪了一眼，又四周看了一下，才想起来要在人前装作与他不熟，后槽牙都快咬碎了，才勉力收回脚来。

沈惟混在户部官员的队伍之间，再不多看萧琰一眼。他在人群里低下头，虽面上表情丝毫不变，可心中仔细回味萧琰大吃一惊的神情，和他侧脸颊边酒后压翘的鬓发，还是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顾阁老一直想让沈惟入朝，沈惟自己也早有此意。他虽不喜欢官场，但经过萧琰被困内廷之事，沈惟深刻意识到，如果始终没有一官半职，很多事情自己只能在幕后谋划，却无法身体力行做出更大的影响。

顾阁老同沈老国公商议许久，京官三品以上可恩荫一子，送入国子监，几个月后参加“考选”合格，即可被授予官职。可沈惟担心着朝中发生异变，一刻都等不及了，最终选了第二条路，由顾阁老亲自向皇帝保举，说他“才堪大用”，后又商拟了任职品阶，这才将万事准备妥当。

不过最近无比忙碌的信王殿下，实在无缘提前得知此事，沈惟只能在自己入朝的第一日，来吓他一吓。

沈惟轻咳一声，神色重新变得庄重肃穆，在殿内按品阶站好。

金銮殿外，侍卫甩响三声长鞭，示意朝会正式开始，沈惟随百官一拜三叩头，口呼“圣躬万福”，开始了今日的朝会。

早朝果然如他料想的那般无聊。

官员按阶奏事的时候，沈惟还是没能忍住，偷偷地往前排望去，瞧见萧琰站在右侧，武官之首；正对他的，是站在左侧最前的礼王萧焕。太子则立于丹墀旁侧，御阶之下，侧身背对龙椅上的晟璟帝，面朝文武百官。

他收回目光，百无聊赖地听着官员引经据典，渐渐神游天外。忽然听见晟璟帝语气威严地说：“太子，你如何看？”

沈惟立刻回了神，竖起耳朵。

太子声如蚊蚋，结结巴巴道：“陈留自、自去年开始，赤地千里，秋粮也未能播种，儿臣……一想到灾民食不果腹，啃食树皮，便满心悲切。儿臣认为，应以民重，即刻赈灾。”

晟璟帝没有说话，殿中鸦雀无声，满朝文武垂手而立，无人敢抬头窥视圣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