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察觉到了几人的视线,低头看看怀中的婴儿的尸体,忽然抬头冲他们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干净纯粹,反而更加让人不寒而栗。
庄兴邦猛地别过脸去,捂着嘴干呕了一声。
今日对灾民来说,无异于过年过节。虽然每人只能领到一碗粥,却都露出满足的笑容。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喝过粥的村民逐渐神情恍惚,有些已经发出了鼾声。一个瘦得脱了形的汉子喝完粥,把碗底最后一点米汤舔干净,靠着墙根蜷起身子,几乎是一闭眼就睡了过去。
沈惟轻声走近少年,弯下腰来,尽量语气温和地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坐在地上,抬起头来,睁着一双很大、很黑的眼睛,说道:“这是我姐姐留给我的,我不会给你吃的。”
沈惟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是那个孩子的尸体。
难怪死了还一直抱在怀里。在这饿殍满地的村子里,一个死婴若下了葬,只怕刚埋下去,就被饿急了眼的灾民挖出来了。
沈惟双手放在膝上,蹲在他的面前,尽量不去看死婴的脸,问道:“那你姐姐呢?不在村子里吗?”
少年看着他,答道:“姐姐跟着女人们走了……女人们都走了。”
沈惟说:“那你知道,他们去哪了吗?”
少年想了想:“官府的人说,因为我们开罪了上苍,天上的神仙降下刑罚,才遇大旱。那些女人们,可以让神仙们原谅我们。”
沈惟还要再问,身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头一看,是那位始终忙活在灶前的汉子,沈惟听见少年叫了一声“村长”。
村长约莫五十来岁,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沟壑,眼窝深深地陷下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他面上浮起一个苦涩的微笑:“你们外乡人,不知道我们陈留的事。你要问什么,还是问我吧。”
沈惟站起身来,与萧琰对视了一眼。几人退到院子角落,村长在锅灶边坐下,借着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火光,慢慢开了口。
“那是去年冬天的事了。城里突然来了好多官差,挨村挨户地搜人。说是奉了知府大人的令,要把各村的少女和妇人都带到府衙里去,做法事祭天。他们说,陈留之所以连年大旱,是因为百姓不敬上天,触怒了神灵。只有把选中的女人献给上天,才能求得宽恕、天降甘霖。”
沈惟的眉头皱了起来:“祭天?”
村长点了点头:“村里的女人都被抓走了,关在城里的大牢里。过了几天,来了个官,在牢里转了一圈,挑了几个出来。说是要在城外的法台上烧死,献祭上天。挑了五个,都是年轻漂亮的姑娘。其中有一个,是我们村老周家的闺女,叫兰儿,才十六岁。”
火光跳了一下,村长脸上的沟壑更深了。
“兰儿被抓走的那天,她娘追在后面哭,被官差一脚踹翻在泥地里。后来我们才知道,什么祭天,全是幌子。从京城来了一位大人物,途经陈留,看上了兰儿。可人家是大人物,明着强占会坏了名声。于是知府赵谦想出了这个法子——把全村的女人都抓起来。到时候只报上去说,献祭了几个不吉利的女人,谁还会知道里面有个兰儿?”
沈惟的脸色越听越白,不禁问道:“可知道那位大人物是谁?”
村长想了想:“我远远见过一次。那日赵谦亲自在府衙门口迎接,来了好大一辆马车,帘子掀开的时候,我看见里面坐着一个男人,身形肥硕,肚腩很大。”
沈惟飞快地与萧琰对视一眼。两人心中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康王。
早就知道康王在京城好色的名声,却没想到赵谦为了巴结康王能做到这种程度。
村长没有注意他们的神色,继续说了下去:“那些女人,再没回来……再后来,官府说要开仓放粮。可消息传了一次又一次,粮却一粒都没见着。几个村子熬不住了,推了几十个壮劳力,准备进京告御状。”
他顿了一下,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我们走到城外十二里地,被一队官兵截住了。赵谦亲自带的人,什么话都没说,直接绑了。第二天,几十颗脑袋就挂在了街心的刑场上。”
院子里很静。远处传来几声夜鸟的鸣叫,混着锅灶里最后一点柴火的噼啪声。
村长低着头,声音越来越低:“可这还没完。那些被杀了丈夫、兄弟的妇人们,有几个实在忍不住了,聚在府衙门口哭。赵谦让人用水泼,用棍子赶。后来不知是谁先动了手,推搡之间,一个官兵的刀掉了。再后来,就乱了。不计其数的灾民和官兵打在一起。起初官兵还不敢动刀动枪,后来来了位大官,一声令下,便当街对灾民大开杀戒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沈惟和萧琰,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竟然没有泪。他的眼睛已经干涸了,像一口早已枯死的井。
萧琰握在刀柄上的那只手,从始至终没有松开过。指节因为攥得太紧,已经泛出了一层白色。
这就是满京称赞的、康王率领京师镇压的五百“土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