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们都睡下之后,四个人便没有再留。
村长本要挽留,说夜路不好走,乱葬岗那边更是荒僻得连烛火都没有。
那抱孩子的少年却插嘴说,那乱葬岗夜里到处都是青色的鬼火,将小道照得清楚得很。
一句话让几人都更沉默了。
夜色浓得像墨,月亮也被云遮住光芒,只能勉强照亮脚下的小道。沿路那些白花花的剥皮树木,在昏暗里像一排又一排的枯骨。
萧琰闷声走在最前面,靴底踏在干裂的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庄兴邦政绩颇多,却多年未能晋升,想必与他胆小的性子脱不开关系。好不容易离开了灾民院子,他刚缓过口气,又被信王殿下黑云压城的脸色吓得噤若寒蝉。
他原本想与沈主事抱团取暖,沈主事却头也不回地推开了他,径直走上前去与那冷面瘟神并肩而行,实在让庄兴邦钦佩至极。
“你有什么打算?”沈惟低声地问他。
萧琰没有回答,只不做声地低头赶路。
沈惟知道他心里难受,便也不再多问。跟着他一路往北,穿过一片枯死的林子,又过了一道干涸的河床,再往前走,空气里开始飘来若有若无的腐臭和糊味。
守煜跟在最后面。庄兴邦前后看看,大惊失色:“守煜副官,咱们……咱们不是回城里吗,这不是回城的方向啊?”
萧琰忽然高声开口:“庄大人,来都来了,不想去乱葬岗看看吗?”
“啊?乱葬岗!全是死人有什么好……”庄兴邦的声音颤抖起来,用仅剩的理智把不敬之词咽了回去,哆哆嗦嗦地求饶,“殿下、钦差大人,咱们回去吧。灾民们想必说的都是真话,不必再亲自去乱葬岗核实了吧?”
萧琰和沈惟忽然停住脚步,庄兴邦躲在两人身后,不敢再向前走:“怎么、怎么停了?乱葬岗已经到了吗?”
守煜见情形不对,上前查看,也沉默了下来。
小路尽头一路往上,已经能够看到乱葬岗的山头。在一百多米远的此处,沿途却有许多已经熄灭冷却的火堆。
若在别处看到,自然会觉得是为亡人烧纸祭奠所留下的。
看这里的每处火堆附近,都散落着被吃净的白骨。有些白骨长而粗壮,一看就可知道绝不是动物骸骨,而是成人腿骨。
萧琰苦笑了一声:“我竟会以为,走到乱葬岗就能看见被杀害的灾民尸体。”
沈惟神情恍惚,竟在四周的糊味里闻出残存的肉香。他一个激灵偏过头去,胃中一阵抽搐,不敢再看眼前的场景,沉声吩咐:“守煜,先带庄大人往城里走。召集人马,隐蔽踪迹,在城外等着!”
守煜立刻明白过来,利落说道:“是。”
身后庄兴邦终于看清烧尽的柴火旁的骸骨,吱哇乱叫地被守煜拉走,他受惊的叫声在这惊悚的夜里愈加吵人,很快就被守煜捂住了嘴巴。
沈惟回头看着庄兴邦走远,才走近萧琰,揽住他的手臂抱在怀里。
过了很久,萧琰终于开口。
“我以为父皇治下,国泰民安。”他说,“我以为只要守住边境,打了胜仗,境内的百姓就能安居乐业。”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荒坡,“可陈留离平陶不过几百里地。那些灾民,那些女人,那些被挂在城门上的脑袋——它们就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他转过身来,面对沈惟。被密云遮盖的月光,这一刻从云层后面透了出来,照在他的脸上,沈惟看见他的眼睛发红,脸上是沈惟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色。
“康王,赵国舅,昭皇后,呵。”萧琰甚至轻笑出声,“他们在京城里争权夺利,在朝堂上勾心斗角,满口都是江山社稷、祖宗基业。可他们有谁在乎?那些被挖空的坟堆、被烧死的女人,死了也无法下葬的婴孩,他们在乎吗?!”
萧琰的声音越发冰冷,如被烧红之后骤然浸入冷水的生铁。
“我从前觉得,几个兄长争那个位子,甚是可笑。”他继续说道,“龙椅确然至高无上,可它也代表着无尽的桎梏。坐在上面的人,一辈子困在宫墙里,一辈子被权术和猜忌困住,有什么好争的?可今天我才知道——”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像在对着自己说话。
“——只有自己坐上那个位子,才能亲手除掉,那些看不见的污秽。”
沈惟始终静静听着,抬头望着他。他知道,萧琰从这一刻起,第一次有了夺取皇位的念头。第一次萌生了夺嫡的内驱动力。
不管自己和系统在背后如何谋划,最终能让萧琰坐上皇位的人,只有萧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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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琰带兵闯进陈留府衙的时候,府衙守卫手中执刀,正将被五花大绑的叶景行团团围住,押在厅堂。随行前来的所有官员都正端坐在公堂两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