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连萧琰都愣了一下，随即来了兴趣：“哪里来的道士，好大胆子，竟在府门外偷听？”

话虽如此，萧琰却做个手势，平陶军便侧身让开，放那道士进来。

小道在府门外笑道：“小道不是在偷听，是有上天指引小道来此，解王爷燃眉之急。”

说着，悠哉游哉地从甲胄队列中走进堂中，毫无惧色，先朝萧琰拱了拱手，又朝两侧官员随意一揖，拂尘往臂弯里一搭，笑道：“小道见过王爷，见过各位大人。师祖有规矩，小道只跪天道，只跪圣人，恕不跪俗礼了。“”

萧琰打量着他，那道士年纪轻轻，道袍袖口磨了毛边，发髻松松挽着，斜插着一根灰扑扑的树枝，脸上干干净净，眉眼弯弯，却偏偏摆出一副老成的架势。

“上天指引？”萧琰挑了挑眉，“你倒说说，是哪路神明指引你来的？”

“王爷有所不知，小道师承茅山清微派，主修堪舆，兼修望气之术。”那道士拂尘一甩，倒是颇有几分架势，“小道在城外观气，见陈留地界怨气冲霄，黑云压顶，此乃地脉淤塞、天官震怒之象。说白了，就是这地方死的人太多了，地气不流通，龙脉走了歪道，老天爷才把雨给掐了。”

“然而昨夜，小道夜观星象，见紫微垣中一颗将星大放异彩，光芒直射斗牛之间。此星主杀伐，主变革，更主破局。”他顿了顿，目光在萧琰脸上停了一息，然后意味深长地说：“将星入垣，是破局之兆。可破局之人，身上必带龙气。小道今日一见王爷——”

他忽然凑近了一步，弯弯的笑眼盯着萧琰，低声说：“王爷天庭隐有紫气，龙行虎步，肩宽腰细，是应星之人。”

萧琰只当他在乱拍马屁，全都充耳不闻，转而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道法号无尘。”

“你会办法事？”

“小道确实精学于此。”

“好。今日这场法事，若办得好，本王记你一功。”

无尘道长闻言，立刻应下，再转头打量赵谦时，那神情已不像再看一个活人，而像在看从何处下刀的牲口。

众官员眼看着事情走向越发诡异，却只有庄兴邦一人敢开口说话：“王、王爷，真的、真的要将……凌迟吗？”

萧琰还没说话，那小道便笑着说：“大人有所不知，这位赵大人将前几次的赈灾皇银啊，都尽数贪了。既然私自吞了百姓那么多粮食，身上攒的油水怕是不少。若是能够凌迟祭天，千刀万剐，把那些民脂民膏从骨头缝里刮出来，才能显得陈留心诚，果真降下甘霖，也未可知啊！”

满堂哗然。躲在公案后面的官员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位户部官员终于在这荒诞的场景里找回自己的声音，中气不足地斥道：“你、你这道人，休得胡言！你只是一介白衣，怎空口栽赃当朝官员贪污？你、你可有证据？！”

连萧琰都对道士侧目，却见小道士施施然地转身看他：“证据？小道自是没有，但大人或许可以问问王爷。”

萧琰哑然失笑。说来奇怪，这道人出现的蹊跷，说话行事也处处怪异，萧琰却难以对他提起戒心，听他如此说了，也不觉得气恼。

萧琰摇摇头，上前将跪在地上的赵谦一脚踹倒：“赵大人，怎么本王还未说些什么，就人人都说你贪啊？”

赵谦的脸上早已白无血色，他扑上来抱住萧琰的袍角，涕泪横流：“王爷！王爷救我！我招，我全招！是康王，是康王让我干的啊！”

萧琰眉头紧锁地踹了两脚，赵谦像只癞蛤蟆一般死抱着不肯松手。萧琰满脸晦气地说：“看来赵大人铁骨铮铮，不怕凌迟。事到临头，还要污蔑本王皇兄。”

赵谦听见这话，太过震惊，竟连嚎哭声都停了一瞬。就听萧琰漫不经心地继续说道：“大皇兄天生便是天皇贵胄，想要银子还不容易，为何要贪你这三瓜两枣。本王劝你独自认了，说不定还能得个痛快。”

赵谦哭得肥脸涨红，苍白无力地不停喊道：“是康王，真的是康王！王爷信我，奴才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奴才没有半分虚言啊，王爷！”

萧琰一副没了耐心的神情，挥了挥手，两个平陶官员便将赵谦拖走。

厅堂一侧，那小道士已把厅堂四周悬挂的红色横幅扯了下来，专挑上书“明镜高悬”、“惠及黎民”字样的横幅收集。

庄兴邦问他：“道长这是作甚？”

无尘微微一笑：“凌迟的时候给他铺在身下，避免血流得到处都是。老天爷啊，会觉得不太雅观。”

庄兴邦差点把自己舌头咬了，暗暗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多什么嘴啊！问什么问啊！这里还有没有人能说点阳间的话！

赵谦听见这句，两眼一翻很想就此晕厥过去，却怎么都晕不过去。泪眼模糊之间，那小道士已欢欢喜喜地指使着平陶军把公案搬到院中，铺上红布，摆上香炉，一个简易的法场就已见雏形。

眼见萧琰不是随口吓唬自己，而是动了真格，赵谦终于崩溃，哭喊道：“王爷！王爷，奴才都招！放了奴才吧！康王贪走赈灾银子，都送到扬州去了啊！”

萧琰抬起一只手，平陶军拖走赵谦的动作停住，将人扔在地上。萧琰背着手，缓步走了过去：“哦？你倒说说，送去扬州，所为何事？”